第八章:夜宵
夜班时,林霄总觉得饿。负一楼的便利店早就关了,他只能啃干面包。老周知道后,从抽屉里拿出个保温桶:“我老婆做的饺子,尝尝。”
保温桶是粉色的,上面印着Hello Kitty,和老周阴沉的样子极不相称。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咬一口冒着白气,却没什么温度。林霄嚼了半天,发现味道像嚼蜡。
“周哥,你老婆……”
“三年前走的。”老周盯着电脑黑屏,“胃癌,走的时候才三十五。”他从口袋里掏出张照片,女人笑得眉眼弯弯,手里端着个同款保温桶。
林霄突然明白饺子为什么没温度了。他从包里翻出张往生符,悄悄塞进老周的抽屉:“这个……能让她走得安稳点。”
老周没回头,肩膀却轻轻抖了一下。
凌晨两点,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笃笃笃的,像有人拖着铁链。林霄握紧桃木剑,看见个穿囚服的男人从安全出口走出来,脚踝上缠着锈迹斑斑的铁链,每走一步就掉块腐肉。
“饿……”男人的喉咙里发出嗬嗬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霄手里的面包。
林霄想起山上的“施食咒”,赶紧把面包掰碎了撒在地上:“尘归尘,土归土,此食化甘露……”
面包屑落地的瞬间,男人突然跪倒在地,铁链“哗啦”散开,化作一群黑虫钻进墙缝。他的囚服渐渐变成西装,竟是白天在财务室见过的老太太的儿子——档案里写着,1983年因盗窃被判死刑。
“谢……谢谢……”男人对着林霄磕了个头,身影淡得像水墨画。
林霄回到工位,发现老周的电脑屏幕亮了,上面是个视频文件。点开一看,老周和他老婆在厨房包饺子,女人嗔怪地拍他的手:“少放点盐,你血压高。”
视频突然卡住,画面定格在女人的笑容上。老周的肩膀耸动着,发出压抑的哭声,像被堵住的风箱。
公司的电梯总出怪事。有人说半夜能听见里面有小孩哭,还有人说见过穿红衣的女人按18楼,可电梯明明只到17楼。
这天林霄加班到十点,进电梯时里面已经站了个穿红裙的女人,长发遮着脸。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看见女人的脚悬在半空,离地三寸。
“到几楼?”女人的声音像浸了水,黏糊糊的。
“18楼。”林霄的手按在紧急按钮上,随时准备跳出去。
女人突然抬起头,脸白得像纸,眼睛是两个血洞。“18楼……好啊。”
电梯开始急速下降,楼层数字从17跳到-1,再跳到-18,红色的数字在黑暗中闪得人眼花。林霄咬破舌尖,一口阳气喷在桃木符上:“太上老君教我杀鬼,与我神方!”
符纸金光一闪,女人发出凄厉的尖叫,红裙瞬间变成寿衣。电梯“哐当”一声停在18楼,门开时,外面站着白玲,手里拿着串铜钱。
“又来捣乱。”白玲把铜钱往女人额头上一贴,她立刻缩成一团,变成个纸人。
林霄走出电梯,发现走廊里的地毯湿了一大片,像刚拖过血。“她是谁?”
“1997年,在电梯里被抢劫杀害的,”白玲把纸人扔进垃圾桶,“死前穿红裙,怨气重得很。”
林霄看着紧闭的电梯门,突然想起档案里的记录:李红,女,25岁,1997年8月15日,卒于电梯内。
“这里的每个人,都有故事。”白玲的声音很轻,“你要是怕了,可以走。”
林霄摸了摸怀里的《周易》,封皮被汗水浸得发潮。“我师傅说,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白玲突然笑了,眼角的细纹里像盛着星光:“龙虎山的徒弟,果然不一样。”
老王的电脑屏幕终于不再是乱码了。林霄路过时瞥了一眼,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像本流水账。
“这是……账单?”
老王点点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欠公司的,总得还。”他的手腕上有圈青紫色的勒痕,像被绳子捆过。
林霄突然想起老周说的话——老王三年前掉进水池,救上来就成这样了。他翻开档案室的旧报纸,2019年7月13日的社会版头条印着:某公司员工因挪用公款畏罪自杀,尸体在茶水间水池被发现。
“你欠了多少?”
“八千六百七十三块五毛二。”老王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幕,“一分都不能差。”
林霄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突然明白他为什么总对着水龙头喝水——人在水里淹死时,喉咙里会灌满水,死后魂魄总觉得渴。
他从包里翻出张“解厄符”,贴在老王的电脑上。“这钱,我帮你还。”
符纸金光闪过,屏幕上的数字突然清零了。老王愣愣地看着屏幕,勒痕渐渐淡了下去。“我……不渴了?”
林霄点点头,递给他一瓶矿泉水。老王拧开瓶盖,第一次喝到真正的水,眼泪突然掉了下来:“我对不起我女儿……她生日那天,我答应买蛋糕的……”
傍晚,白玲来查岗,看见老王在整理文件,惊讶地挑了挑眉。“你居然……”
“林霄帮我还账了。”老王的声音不再含糊,脸上有了点血色。
白玲深深看了林霄一眼,转身走了。林霄发现她的抽屉半开着,里面露出个黑色的账本,封面上写着两个字:冥债。
农历七月十五那天,18楼的阴气重得像要滴出水来。走廊里飘着烧纸的味道,每个工位上都摆着个小小的牌位,上面写着员工的名字。
“今天鬼门开,”老周往林霄手里塞了块黑布,“遮住眼睛,别乱看。”
林霄把黑布蒙在眼睛上,却能听见无数细碎的脚步声,像有无数人在走廊里走动。茶水间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像是在摆宴席。
“他们在……吃饭?”
“嗯,公司请的,”老周的声音有点抖,“每年这时候都这样,给老员工们开个联欢会。”
午夜十二点,整栋楼的灯突然灭了。林霄听见白玲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都出来吧,开饭了。”
他忍不住掀开黑布一角,看见走廊里站满了人影,有穿军装的赵卫国,有穿红裙的李红,还有长衫老人和老王的魂魄。他们围坐在临时搭起的长桌旁,桌上摆着纸钱做的饭菜,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释然的笑。
白玲穿着身素白的旗袍,给每个“人”倒酒,动作优雅得像古代的司仪。当她给林霄倒酒时,林霄看见她的脚边蹲着个小小的身影,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正啃着纸做的苹果。
“这是……”
“我女儿,”白玲的声音很轻,“五年前,车祸走的,才六岁。”她摸了摸小女孩的头,眼里的温柔能化开寒冰,“每年今天,她都来陪我。”
林霄突然明白,白玲的黑账本不是催债的,而是记着每个亡魂的牵挂。他从包里拿出个桃木刻的小木马,放在小女孩手里:“龙虎山的手艺,驱邪的。”
小女孩咯咯地笑了,身影渐渐变得清晰,露出张和白玲一模一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