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的前一天,18楼的气氛格外紧张。张强把账本翻得卷了边,老周在给每个工位贴“招财符”——说是能让地府的人看在钱财份上手下留情。白玲却一脸淡定,指挥着林霄把档案室的窗户擦干净:“等下核查的是崔判官的副手,最讲究体面。”
正午时分,一阵阴风卷着纸钱灰从电梯里涌出来,三个穿黑西装的“人”走了进来。领头的面白无须,眼角有道疤,手里拎着个铜制算盘,走路时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白经理,别来无恙?”疤脸判官扬了扬下巴,目光扫过林霄时顿了顿,“这小子……是活的?”
“地府新规,允许阳间人协助管理阴务,”白玲递过一杯茶,茶杯里飘着片柳叶——这是给阴差的“清茶”,能安神定魂,“林霄是龙虎山的弟子,账目做得比鬼还细。”
林霄把账本推过去,指尖有点发紧。他第一次见真正的地府官员,那铜算盘上的珠子竟是用冤魂的指骨做的,每颗都刻着个“债”字。
疤脸判官翻了两页就皱起眉:“这笔‘圆梦符’开销,谁批的?”
“我批的,”白玲接过账本,指着那行字,“根据《阴阳通融条例》第三章第七条,对未满十八岁的亡魂,可酌情批准圆梦支出,且该笔符咒由龙虎山提供,未动用地府库银。”
判官的算盘停了停,又翻到演唱会那页。林霄赶紧解释:“所用设备均为阳间废弃物资改造,未产生额外阴德消耗,还让两名亡魂解了执念,按规定可折算阴德积分……”
他越说越顺,把师傅教的《阴阳律》背得滚瓜烂熟。疤脸判官的脸色渐渐缓和,最后在账本上盖了个朱红印章:“行,你们这冥司集团,倒比人间的那些公司规矩多。”
临走时,判官突然拍了拍林霄的肩:“小子,有空来地府坐坐,崔判官说想请你算笔阳寿账——上次有个老头阳寿尽了却不肯走,说孙子还没考上大学。”
林霄愣了愣,白玲笑着推了他一把:“还不快应下?这是地府给的面子。”
阴差走后,张强瘫在椅子上:“吓死我了,那算盘一响,我就想起自己还欠着阳间的房贷没还……”
林霄突然想起什么,翻开《阴阳律》找到夹着的书签——是片干枯的柳叶,还是刚来时白玲给他泡茶用的。他望着窗外的阳光,觉得这18楼的阴阳边界,似乎没那么分明了。
秋分那天,快递小哥突然闯上18楼,手里捧着个巨大的纸箱。“林霄是哪位?货到付款,两千三。”
林霄愣了愣,他没买东西。白玲凑过来看地址,突然笑了:“是龙虎山寄来的,你师傅怕你在这儿饿着。”
拆开箱子,里面塞满了龙虎山的特产:黄精糕、茯苓饼,还有一捆捆用红绳扎着的桃木枝。最底下压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件新做的道袍,袖口绣着只小小的狐狸——林霄小时候总说狐狸最聪明,能骗过鬼怪。
“你师傅对你倒是上心,”白玲拿起道袍比划着,“比我那口子强,生前连我穿多大码的裙子都记不住。”她女儿突然拽着布包一角,里面掉出张纸条,是师傅苍劲的字迹:“山下不比山上,遇事多算三分,人心比鬼怪难防。”
林霄把纸条夹进《阴阳律》,心里有点暖。正想给师傅打个电话,快递小哥又跑了回来,手里举着个信封:“刚才忘给了,寄件人说要亲手交给你。”
信封上的邮票是只仙鹤,邮戳显示来自苏州。林霄拆开一看,里面是张演唱会门票,日期就在本周六,还有张便签,是陌生的字迹:“我是那个校服姑娘的妈妈,整理遗物时发现她还订了张备用票,她说要是能看到演唱会,就把这张票送给帮她圆梦的人。”
林霄捏着门票,突然想起小姑娘日记里写的:“同桌说阿哲的现场超棒,一定要带纸巾,因为会哭。”他抬头看向白玲:“白姐,周六我想请个假。”
“去吧,”白玲挥挥手,“顺便买两串糖葫芦回来,我女儿想吃很久了。”
那天的演唱会,林霄坐在观众席里,身边仿佛总有个穿校服的身影在蹦跳。当唱到那首《未完的歌》时,他突然明白师傅说的“人心难防”是什么意思——最让人牵挂的,从来都不是鬼怪的狰狞,而是那些没说出口的惦念,没完成的约定。
散场时,林霄买了两串糖葫芦,红红的糖衣在路灯下闪着光。他好像看见白玲的女儿站在18楼的窗边,正朝他挥手。
林霄把演唱会的荧光棒带回18楼,插在办公桌的笔筒里。张强见了直乐:“你这活人像个鬼,我们这些鬼倒像活人了。”
这话不假,如今的18楼越来越有生气。老周学会了用视频软件和阳间的女儿视频,张强的账本记得比银行还清楚,白玲甚至在茶水间养了盆绿萝,说是“给活物添点颜色”。
这天林霄正在核对阴德积分,白玲拿着把桃木梳走过来:“帮我个忙,这梳子总缠着东西。”
梳子是牛角做的,梳齿间缠着几根灰发,隐隐有黑气萦绕。林霄一掐诀就明白了:“是个老太太的执念,她生前总用这梳子给孙女梳头,走的时候没来得及说再见。”
“这是我妈留下的,”白玲的声音低了些,“她走前确实在给我女儿梳辫子,梳到一半就……”
林霄接过梳子,往梳齿间滴了滴朱砂,又念了段“解语咒”。黑气渐渐散去,浮现出个慈祥的老太太身影,正拿着梳子给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梳头,嘴里念叨着:“慢点跑,辫子散了奶奶再给你梳。”
白玲的女儿突然从门外跑进来,扑向那道身影:“太奶奶!”
身影摸了摸小女孩的头,渐渐淡去,只留下句:“玲儿,好好带孩子。”
梳子变得温润起来,白玲摸着梳齿,眼眶有点红:“谢了,林霄。”
林霄摇摇头,看着笔筒里的荧光棒,突然觉得这18楼就像个巨大的筛子,筛掉了阴阳的隔阂,只留下最实在的牵挂。无论是阳间的快递,还是阴间的执念,到了这里,都变成了能握在手里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