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服务站收到包特殊的“快递”——是包油菜种子,寄件人地址是郊外的墓园,收件人写着“18楼全体”。
寄件人是位老农,去年冬天走的。他儿子打来电话,声音哽咽:“我爸生前总说,他种的油菜花开得最旺,想让城里的人也看看,可去年冬天太冷,种子都冻坏了……”
林霄和白玲他们拿着种子,去了老农的墓地。墓园管理员说,老农生前总来这里,不是看谁,就是坐在草地上,望着远处的田埂发呆。“他说这里的土肥,适合种庄稼。”
林霄把种子撒在墓地周围的空地上,画了道“催生符”。符纸入土的瞬间,嫩芽“蹭”地冒了出来,转眼间就抽出花苞,金黄的油菜花在春风里晃啊晃,像片流动的阳光。
老农的身影坐在花丛里,手里拿着个小锄头,笑得满脸皱纹。他儿子站在一旁,突然蹲下来,像小时候那样帮父亲拔草:“爸,您看,花开了,比往年的还旺。”
路过的扫墓人都停下来看,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说:“这花开得真精神,像有人在用心养着。”
林霄看着花海,突然明白生命的延续从来不是肉体的长生,而是像这油菜花,谢了又开,落在土里的种子,总会在春天发出新的芽。就像老农的爱,借着花香,告诉每个路过的人:好好生活,像花儿一样,使劲往阳光里长。
回去的路上,白玲的女儿摘了朵油菜花,别在服务站的门牌上。金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像个小小的笑脸,对着每个进出18楼的人,说着春天的故事。
六月的阳光火辣辣的,服务站来了群穿校服的学生,领头的姑娘眼睛红红的:“我们想给班主任留个位置,他说要看着我们毕业的……”
班主任姓王,是位刚入职三年的年轻老师,两个月前因为救落水学生,没了。“王老师说,毕业典礼那天要穿他那件蓝格子衬衫,跟我们拍张全家福,可现在……”
林霄看着他们手里的毕业照,前排正中间留着个空位,旁边用粉笔写着“王老师”。他突然想起校服姑娘的演唱会,心里有了主意:“我们帮你们把王老师‘请’来,拍张完整的毕业照。”
毕业典礼那天,18楼的“技术团队”全体出动:老周负责灯光,张强调试投影,白玲的女儿抱着束向日葵,说是给王老师的“毕业礼物”。林霄站在相机旁,手里捏着张“显形符”,能让亡魂在照片里显形。
王老师的身影果然来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空位上,对着学生们笑。“都站好,看镜头!”他的声音透过符纸传出来,带着熟悉的温和。
快门按下的瞬间,林霄把符纸贴在相机上。照片洗出来时,所有人都哭了——王老师站在正中间,左手边是班长,右手边是那个被救的学生,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泪,却笑得格外灿烂。
学生们把照片裱起来,送给了王老师的父母。两位老人摸着照片上儿子的脸,突然说:“他生前总说,当老师是最幸福的事,现在看来,真的是。”
王老师的身影在18楼待了很久,总对着那张毕业照发呆。林霄知道,他是在等学生们的好消息——谁考上了大学,谁找到了好工作,谁像他一样,成了个温暖的人。
服务站的“心愿墙”上,多了张小小的便签,是王老师的字迹:“教育不是注满一桶水,而是点燃一把火。”林霄看着这句话,突然觉得18楼的每个故事,都是在传递这把火,从阳间到阴间,从过去到未来,永远烧得旺旺的。
夏末的雨总是来得突然,18楼的走廊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一个穿中山装的老者撑着黑伞走进来,手里捧着个老式座钟,钟摆耷拉着,早就不转了。
“这钟走了六十年,”老者的声音带着雨气的湿冷,“我父亲走那天,它突然停了,像知道主人不在了似的。”
老者姓苏,父亲是前清的秀才,一辈子守着个修表铺,临终前还在给这钟上弦。“我总听见半夜有滴答声,可钟明明停了。昨晚梦见父亲坐在修表铺里,说钟里卡着东西,走不动了。”
林霄接过座钟,红木外壳上的雕花已磨得模糊,钟面玻璃裂了道缝,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他指尖拂过钟摆,感觉到股微弱的灵体在挣扎,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您父亲是不是总把修表的零件放在钟肚子里?”林霄问。
苏老先生一愣:“您怎么知道?他说那里最保险,不会丢。”
林霄拆开钟壳,果然在机芯里发现枚锈迹斑斑的铜齿轮,上面缠着根红线——是枚没完成的定情信物,齿轮边缘刻着个“婉”字。
“这是……”苏老先生的眼睛亮了。
“您母亲的名字,是不是带个‘婉’字?”林霄轻轻取出齿轮,“您父亲当年想做枚齿轮戒指送给她,没来得及完工就……”
苏老先生突然老泪纵横:“是!我母亲叫婉如,年轻时总抱怨父亲只懂修表,不懂浪漫。没想到……他藏了这么多年。”
这时,个穿长衫的老者身影从钟里飘出来,手里拿着把小镊子,小心翼翼地给齿轮除锈。正是苏老先生的父亲,他对着齿轮笑了笑,又看了看苏老先生,身影渐渐清晰。
“他说,”林霄轻声道,“这齿轮卡了六十年,现在取出来,钟能走了,他也能安心找您母亲去了。”
苏老先生捧着齿轮,像捧着稀世珍宝。林霄给座钟上了弦,滴——答——滴——答——钟摆重新晃动起来,声音清脆得像穿越了六十年的时光。
老者的身影对着钟摆鞠了一躬,化作道微光钻进齿轮里。苏老先生把齿轮放进贴身的口袋,对着林霄作揖:“多谢林先生,让我知道父亲不是不懂浪漫,只是把情意藏得太深。”
座钟留在了服务站,放在“心愿墙”下面,滴答声成了18楼的背景音。张强说这钟比他的算盘还准,老周总对着钟摆发呆,说想起自己年轻时给老婆修闹钟的日子。
林霄看着钟面上的指针缓缓移动,突然明白有些牵挂就像这钟摆,就算停了六十年,只要找到卡住的缘由,总能重新动起来,在时光里继续滴答作响,提醒着后来人:爱从来不会消失,只是换了种方式,在岁月里摆荡。
中秋前几天,服务站来了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手里捧着个缺了口的糖罐,罐底还沾着点褐色的糖渣。
“我奶奶的桂花糖,”小姑娘吸了吸鼻子,“她说要等我考上小学,就给我装满满一罐,可她上礼拜走了,糖罐是空的。”
小姑娘叫月月,奶奶生前最会做桂花糖,每年中秋都要晒满院子的桂花。“奶奶说,桂花要选晨露没干的,糖要放井水化开,这样做出来的糖才不腻。”
林霄看着糖罐,罐口刻着个小小的“月”字,是奶奶亲手刻的。他突然想起龙虎山的桂花林,师傅每年都要收些桂花做糖,说是能安神。
“我们帮你做罐桂花糖,好不好?”林霄笑着说。
白玲的女儿自告奋勇:“我去采桂花!楼下花园里有!”张强翻出账本,查“阴间食材采购清单”,老周则找出个砂锅,说是他老婆生前熬糖用的。
忙活了一下午,桂花糖终于做好了。林霄按月月说的法子,用晨露桂花配井水冰糖,熬得琥珀色的糖浆裹着桂花,甜香漫了满18楼。
装罐时,个戴头巾的老太太身影飘过来,颤巍巍地帮着压平糖块,正是月月的奶奶。她对着月月笑,手里还捏着片新鲜的桂花,往糖罐里撒了撒。
“奶奶!”月月突然对着空气喊。
老太太的身影摸了摸她的头,转身对着林霄作揖,身影渐渐融进糖香里。林霄把糖罐递给月月,罐口的“月”字在阳光下闪着光,糖块里的桂花像星星一样。
“这糖……有奶奶的味道。”月月咬了一小块,眼睛弯成了月牙。
中秋那天,月月带着糖罐来服务站,给每个人都分了块桂花糖。白玲的女儿含着糖,说比纸做的月饼甜;张强吃得直咂嘴,说想起自己小时候偷喝糖浆的日子;老周把糖纸抚平,说要给女儿寄去,让她也尝尝“18楼的中秋味”。
林霄看着罐子里剩下的桂花糖,突然觉得有些味道是能穿越阴阳的。就像这桂花糖的甜,藏着奶奶的牵挂,裹着孙女的思念,在舌尖化开时,让人想起院子里的桂花香,想起老人的皱纹里盛着的温柔,原来爱真的能变成味道,留在时光里,甜得让人舍不得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