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阴雨下了整个月,把江南小镇泡得发馊。
青石板路裂着细缝,缝里积的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偶尔过个挑夫,木扁担压出的吱呀声混着雨丝落进水里,溅起的涟漪里都裹着股洗不掉的霉味。
喻境城蹲在自家破草棚的门槛上,烟袋锅子灭了第三回。
烟丝是最便宜的“狗尾烧”,潮得捏成团,凑到嘴边吸一口,满嗓子都是苦腥气。
他望着棚顶漏下的雨,每滴都砸在缺了角的粗瓷碗里,“嗒、嗒”声敲得人心烦。
棚里,媳妇秀兰正哄着三岁的儿子阿生,破棉被裹得紧紧的,还是挡不住穿堂的冷风,孩子的小脸蛋冻得发乌,咳嗽声细得像根线。
“再这么下,棚子该塌了。”秀兰的声音压得低,怕惊着孩子,也怕惊着自己心里的慌。
喻境城没吭声,只是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磕出的烟灰混着雨水,在泥地上晕开一小片黑。
就在这时,雨幕里走过来两个人。
男的高瘦,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沾着泥,女的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个布包,走得急,布包边角都湿了。
是丈家的两口子,丈铁柱和媳妇春桃,还有个五岁的女儿招娣,平时住在镇东头的土地庙里,比喻家还不如。
“喻兄弟,”丈铁柱的声音透着喘,“这雨没个停,你们棚子还撑得住?”喻境城抬头,看见丈铁柱的短褂肩头破了个洞,雨水顺着洞往里灌,把里面的棉絮泡得发黑。
他叹口气,往旁边挪了挪,让他们进棚避雨:“撑不住也得撑,总不能带着孩子淋雨。”
春桃把布包放在地上,打开来,里面是半块干硬的玉米饼,是昨天镇上粮铺老板看他们可怜,给的剩的。
“俺们刚才去河边挑水,看见那边有个空地基,”春桃的声音细弱,“是前两年张老爷家盖房没盖完的,剩了些砖和木头,扔在那儿没人管。”
喻境城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就算有地基,俺们俩家,哪来的力气盖新房?也没有钱盖够两家住的。”
话音刚落,雨里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次是个女人,挎着个竹篮,篮里放着几件缝补的旧衣服,是褚家的媳妇桂英。
褚家男人去年在码头扛货时掉了河里,尸骨没找着,桂英带着个四岁的儿子小石头,靠给人缝补过日子,住的是镇上废弃的牛棚。
“俺刚才听你们说盖房,”桂英把竹篮放在门口,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俺也想搭个伙。
俺虽说是个寡妇,力气小,但缝补、做饭还能干,盖房时递个砖、和个泥也成而且老羌走了以后,给家里还剩了一些钱,应该是也能顶点用。”
几个大人你看我,我看你,忽然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雨还在下,草棚的漏雨越来越大,阿生的咳嗽声又响了起来。
喻境城掐灭了烟袋锅子:“成!既然都是苦命人,就一起干。
盖栋房子,三家住,总比各自淋着强。”
接下来的半个月,雨停了些,三个家庭便开始盖房。
地基是现成的,砖和木头是捡来的,不够了就去镇上拆废弃的旧屋,扛回来时,每个人的肩膀都磨出了血泡。
喻境城力气大,负责砌墙;丈铁柱会点木工,就打门窗
秀兰、春桃和桂英则负责和泥、递料,晚上还得缝补衣服换点粮食。
孩子们也不闲着。
阿生、招娣和小石头,白天就在工地旁边玩,捡些小石子堆房子,晚上就挤在临时搭的草棚里睡觉。
桂英的小石头懂事,会帮着捡柴。
丈家的招娣会哄阿生,怕他哭。
喻家的阿生最小,却也知道不闹,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看大人们干活。
房子盖得慢,却也一天天成型。
是栋两层的土坯房,楼下分三间,三家各住一间,共用一个厨房和天井。
楼上是通铺,平时放杂物,孩子们偶尔会上去玩。
盖好的那天,天难得放了晴,夕阳把房子的土坯墙染成了暖黄色。
三个家庭在天井里摆了张桌子,桌上是糙米饭、腌萝卜,还有桂英用鸡蛋换的一小块肉,煮了锅肉汤。
“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喻境城端起粗瓷碗,里面盛的是自家酿的米酒,“有饭一起吃,有难一起扛。”
丈铁柱和桂英也端起碗,碗沿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
孩子们在旁边拍手,阿生的小脸上沾了饭粒,招娣帮他擦掉,小石头则拿着个小勺子,给每个人的碗里都舀了点肉汤。
那时候,谁也没注意到,盖房时用的几根木头,是从镇上闹过瘟疫的旧屋里拆来的,木头缝里还沾着发黑的血迹。
也没人注意到,天井里的那口井,曾经淹死过一个吵架的媳妇,井水总是泛着股淡淡的腥气。
更没人想到,这栋用血汗盖起来的房子,未来会变成一座染满鲜血的凶宅。
接下来的四年,日子确实过得安稳。
三家共用厨房,早上桂英起得早,会把粥煮上。
秀兰手巧,经常做些面食,分给另外两家;春桃力气大,挑水、劈柴的活总抢着干。
男人们呢,喻境城在镇上的货栈当搬运工,丈铁柱去码头扛货,有时候活多,两人会互相帮衬。
孩子们一起上学,一起玩耍,阿生和招娣、小石头好得像亲兄妹,晚上经常挤在一张床上睡觉。
只是,安稳的日子里,总有些细微的裂缝在悄悄扩大。
比如共用厨房时,春桃偶尔会多拿一个秀兰做的馒头,秀兰嘴上不说,心里却记着。
比如喻境城在货栈挣了点钱,买了块新布料给秀兰做衣服,春桃看见了,会跟丈铁柱念叨几句“人比人,气死人”。
再比如桂英给人缝补衣服,挣的钱比秀兰多,秀兰会私下跟喻境城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她那钱来路不一定干净”。
这些小事,像落在衣服上的灰尘,平时看不见,可一旦积累多了,风一吹,就全露了出来。
而真正让这些灰尘变成洪水的,是民国十一年的那场村干部竞选。
民国十一年,镇里要选村干部。
说是村干部,其实就是管管村里的粮税、调解调解邻里纠纷,可好歹是个“官”,能跟镇上的老爷们说上话,还能有点微薄的俸禄。
喻境城动了心。
他这些年在货栈干得不错,认识了些人,觉得自己有能力当这个干部。
于是,他开始拉票。
每天晚上收工后,就提着自家酿的米酒,去村里的老户家串门,跟人说自己当了干部后,会帮大家争取更多的粮,会让村里的路修得好走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