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折
一段独白。
马嘉祺真是个胆小鬼,
我也是
我不要你了马嘉祺
马嘉祺我要开始我的第二人生了
马嘉祺我真的来加州了
马嘉祺我们明明说好老死不相往来,但选择留学国家时,我的手指却毫不犹豫地点亮了加州地图。
那年夏天冰粉凉糕的约定早已在舌尖融化,却始终梗在心头无法说出口。我想这个夏天不会再打7折了。
你看呀!我们终究还是沿着简亓和陶桃的轨迹前行,在各自的世界里成为胆小鬼。他们 之间误会种种爱而不得,我们也是。
机场的玻璃倒映着加州阳光,这一次,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不再是争吵和避嫌而是整整一个太平洋的距离。
当飞机引擎在跑道尽头发出沉闷的低吼,像一头困兽焦躁地磨着牙齿。我站在候机厅里巨大落地窗外,飞机在灰白跑道上缓缓移动,起起落落,将人送往地球的各个角落,也将人拉离原本熟悉的圆心。我站在楼梯窗前,指尖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游移,一遍遍点开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又一遍遍按熄屏幕。屏幕映出我模糊的脸,和背后巨大落地窗外那片属于加州的、过于灿烂得近乎虚假的蓝天。
加州。
这名字滑过齿间,带着一种陌生的、干燥的沙砾感。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手指点下去的那一刻,快得几乎不需要思考,仿佛加州那三个字在屏幕上燃烧着,烫得我指尖发颤。选校清单上有那么多的学校和地方,波士顿、纽约、西雅图……地名整齐排列,理性清晰的排列着各地方的优点与缺点。可鼠标光标却像被无形的磁石吸住,固执地、几乎是带着某种宿命般的自毁倾向,停在了加州那几所学校名字的上方。点击,确认。没有犹豫,快得连我自己都心惊。仿佛那指尖的跃动,早已跳脱了大脑的管辖,直接由心底某个顽固的角落指挥。我竟然选择了加州,那个第二人生中陶桃去的地方。我想第二人生的陶桃是爱简亓的。
那我呢?明明,我咬牙切齿地说过,老死不相往来。那我选择加州的理由是什么?是因为那里的音乐学校很好吗?我自己都快骗过我自己了。
我还清楚的记得在重庆重逢舞台期间我决绝的话
李天泽“马嘉琪以后我们别在往来了,你有你的路。我也有我的。我们不是一路人了。现在你的身边有队友有朋友,我们不要影响对方的未来了”
马嘉祺“天泽,你要和我老死不相往来吗?”
李天泽“是的,你影响到我了。”(可是明明,是我怕影响你。当年郑州机场的事还历历在目。你有更光明的未来,当年的事不能再出现。)
这句话最后一次被掷出,是在重庆公司里永远泛着潮湿气味的一个小隔间。傍晚的灯光昏黄暧昧,将他一半的脸藏进阴影里。空气里浮动着跳完舞流过的汗水的气味,还有他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干净洗衣粉味道。那句话像淬了冰的刀片,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从我嘴里甩出去。他嘴唇抿得死紧,下颚线绷得像要断裂,那双总是带着点散漫笑意的眼睛,那一刻像蒙了灰的玻璃珠子,死死盯着我,里面翻涌着惊愕、受伤,最后是同样冰冷的倔强。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转身,肩膀撞开门,发出“哐当”一声刺耳的巨响,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的拐角。那背影,决绝得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我站在原地,窗户吹来的穿堂风冷得刺骨,胃里却翻腾着一种灼烧般的痛楚,还有一丝荒谬的、尘埃落定般的虚脱——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我们曾以为,这就是结局了。像两条短暂相交的线,猛烈碰撞后,带着各自的伤口,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无限延伸下去。我以为时间会抹平一切沟壑,把那个名字连同那些滚烫的、如今只剩下刺痛感的过往,一起打包封存在记忆的角落。让我慢慢遗忘。
可加州的选择,像一个无声的耳光,响亮地抽在我自以为是的“忘记”上。手指替我招供了:那根线从未真正断开过,它只是被强行拉远,绷得死紧,在看不见的地方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次刻意绕开他的消息,每一次在网络上捕捉到关于他的消息时的骤然心悸,每一次深夜无端涌起的巨大空洞……都在为这次“毫不犹豫”的背叛写下长长的注脚。原来老死不相往来的狠话,只是两个胆小鬼在恐惧面前竖起的、一戳即破的纸墙。我们都害怕了,怕靠近会灼伤,怕真实会摧毁那点可怜的幻想。
胆小鬼。这个词精准得令人齿冷。我李天泽是,他马嘉祺又何尝不是?我们像两个笨拙的提线木偶,明明手里握着彼此的线,却因为恐惧那线会纠缠、会断裂,而拼命把对方往远处推。推得太远,远到连那根线都快要感觉不到了,才惊觉心底那片荒芜的空洞,正是被我自己亲手挖出来的。
当年夏天的那碗冰粉凉糕,此刻不合时宜地浮现在脑海。夏日的黄昏,餐馆里的塑料桌椅油腻腻的,空气里是饭店的烟火气,李天泽去买冰粉,马嘉琪要的凉糕。记忆中还回荡着马嘉琪自信的向工作人员说你信不信他会给我买回来?
舀起一勺,晶莹剔透的冰粉上堆着西瓜丁和山楂碎,颤巍巍地递到他嘴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促狭的笑:“喏,张嘴,甜的。冰粉肯定比你的凉糕好吃。” 我别扭地躲开,嘟囔着“自己吃”,耳根却莫名发烫。他硬是把勺子塞进我嘴里,冰凉清甜瞬间在舌尖炸开,连同他指尖无意识蹭过我嘴唇的那点温热触感,一起烙在了记忆里。后来,这碗廉价的街头甜品,成了我们心照不宣的暗号。训练累了,甚至只是某个无聊的晚上,一句“走,搞碗冰粉凉糕去”,就成了奔向快乐的通行证。我们挤在狭窄油腻的座位上,分享一碗,勺子打架,糖水溅到对方手背上,再互相嫌弃地擦掉,笑声能掀翻那小摊简陋的塑料棚顶。那份清凉的甜,和肆无忌惮的喧闹,是那个燥热夏天里最熨帖的慰藉。
如今,那碗冰粉凉糕的甜味,连同他指尖的温度,都成了哽在喉咙里的刺。多少次,编辑好的信息躺在对话框里:“你最近还好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血液似乎都凝固了,指尖冰凉。那些轻松愉快的邀约,早已被无形的枷锁牢牢锁住,沉重得无法发送。简简单单几个字,却成了比跨越太平洋更艰难的鸿沟。那碗凉糕,终究凉透了,凝结在过往的夏日里,再也无法融化在当下的唇齿之间。
机场广播字正腔圆地播报着航班信息,冰冷的电子音切割着空气。我该起身了。拖着行李箱走向安检口,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巨大的落地窗像一面无情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我此刻的模样:一个形单影只的、即将远行的身影,背景是停机坪上那架即将把我带离此地的巨大客机。加州的阳光透过玻璃,明晃晃地照在我身上,带着异国的温度,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玻璃上,我的倒影与窗外滑行跑道上那架印着航空公司标志的银色机翼重叠,像一个被钉在十字路口、无处可逃的标本。
登机口就在眼前,人流缓慢地向前移动。我下意识地回头。候机厅里人头攒动,陌生的面孔匆匆掠过,拖着行李的旅人,拥抱告别的亲友,面无表情的商务客……我的目光徒劳地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竟还残存着一丝荒谬的、微弱的期待。期待在某个角落,会突然撞见那双熟悉的眼睛。哪怕只是远远的一瞥,哪怕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冰封的冷漠。然而,没有。只有陌生的喧嚣和刺目的阳光。那点可怜的、连自己都唾弃的期待,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就沉入了冰冷的黑暗。他当然不会来。这出名为“告别”的独角戏,终究只属于我自己。
我终究还是不可避免地,滑向了简亓和陶桃的轨迹。当年在排练室角落,一边啃着面包一边看《第二人生》的剧本,此刻带着宿命般的嘲讽涌上心头。简亓和陶桃,他们在剧本里爱得轰轰烈烈,又痛得撕心裂肺,最终在现实的岔路口,带着满身伤痕和无法消弭的爱意,走向各自的远方,渐行渐远。那时我和马嘉祺并肩坐在舞台侧光扫不到的阴影里,幕布上投下他们纠缠又分离的剪影。他胳膊肘碰碰我,低声说:“啧,这戏演得真够累的,还好是假的。”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却胶着在简亓转身时那瞬间崩塌又强自支撑的眼神上,心底莫名掠过一丝不安的寒意。我们那时都太年轻,太自以为是,以为戏里的悲欢离合隔着安全的幕布,以为自己和角色之间有着无法逾越的距离。我们嗤笑着台上人的“累”,却不知命运已在暗处,为我们悄悄写下了相似的脚本——爱是真的,痛是真的,胆怯是真的,最终那无法挽回的疏离,也是真的。排练室里弥漫的灰尘味道、舞台灯烤热空气的味道、还有身边他头发上清爽的洗发水味道……那些真实无比的细节,此刻都成了预言的回声。原来戏如人生,并非虚言。我们终究在现实的舞台上,笨拙地重演了简亓和陶桃的分离,连那份“老死不相往来”的决绝,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只是戏中人尚有剧本指引,知道何时该哭,何时该笑,而我们,连下一句台词该如何出口,都茫然无措。
走过登机廊桥,金属通道在脚下发出轻微的震颤。找到座位,靠窗。巨大的引擎轰鸣声骤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推力,将身体死死按进椅背。窗外,熟悉的城市轮廓在加速后退,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跑道、机坪、指挥塔……所有承载着过往的地标,都在以一种令人心慌的速度沉入大地边缘。最终,只剩下连绵的云海,无边无际,像铺开的、冰冷的裹尸布。
加州很远。
但我知道,真正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从来不是地图上那曲折蜿蜒的国境线,也不是此刻身下这浩瀚无边的太平洋。而是那个被我们亲手锁死、谁也不敢再触碰的号码,是那句再也不敢说出口的“要不要去吃碗冰粉凉糕”,是每一次心脏剧烈跳动时,被强行摁下的、想要靠近的冲动。
阳光透过舷窗,灼热地烤着我的侧脸。机舱内空调开得很足,冷风丝丝缕缕吹在皮肤上。我闭上眼,机舱里引擎的噪音如同潮水将我包围。闭上眼,加州灼热的阳光却固执地穿透眼皮,在视网膜上烙下刺目的红晕。
加州很远,远过山海。
可它终究远不过——那个在手机里沉睡着、连拨通都需要耗尽毕生勇气的名字。
初见时让我难以忘怀的是一封信。
现在还有写信的你。
重庆是让人一见钟情的地方,我希望加州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