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保姆车平稳地滑行在首尔寂静的午夜街道上,将“未来美术馆”的流光溢彩彻底甩在身后。车窗外的霓虹灯化作一条条彩色的光带,快速掠过权志龙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里,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揉着太阳穴。经纪人李成洙坐在旁边,手指在平板电脑上飞快地滑动,处理着酒会后续的舆情。
“新闻已经出来了,热度很高,但风向可控。大部分焦点都在艺术展本身,你和朴恩秀的同框被描述成‘友好交流’,没有出现预想中的离谱绯闻。”李成洙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庆幸,“这位朴小姐,反应很快,很聪明。”
权志龙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依旧闭着眼。脑海里浮现的,却不是闪光灯和标题,而是更早一些的画面——女人脚下踉跄时眼底瞬间的慌乱,以及她站稳后,抬头望向他时,那双迅速恢复镇定、却比灯光还要明亮的眼睛。
珍珠白色的缎面长裙,衬得她肌肤如玉。那抹慌乱只存在了一瞬,快得几乎让他以为是错觉,随即就被一种从容不迫的优雅所取代。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她身上淡淡的、不同于任何一种商业香水的清雅花香,像是早春初绽的白玉兰,混着一丝书卷气的墨香,与他身上冷冽的雪松味格格不入。
“聪明……”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李成洙的评价,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又或许没有。
车子驶入位于城北洞的一处僻静住宅区。这里的宅邸隐秘性极高,是众多名流的选择。权志龙的住所是一栋极简风格的三层建筑,内部以黑、白、灰为主色调,线条冷硬,空旷得几乎没有人气。
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意丢在沙发上,径直走向二楼的隔音工作室。这里是他真正的巢穴,堆满了各种乐器和设备,墙上贴着潦草的歌词手稿,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烟草和旧纸张混合的独特气息。
只有在这里,他才能彻底放松下来,卸下“巨星权志龙”的所有面具。
他打开电脑,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工作。鬼使神差地,他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朴恩秀”三个字。
海量信息瞬间弹出。
朴氏集团长女,毕业于常春藤名校艺术管理专业,学生时代便策划过数场颇具影响力的青年艺术家展览,归国后并未直接进入家族企业,而是独立创办“四月艺术中心”……履历光鲜得如同教科书范例。
照片上的她,总是在微笑。无论是出席商业活动,还是参与慈善晚宴,那种笑容温柔得体,无懈可击,被媒体盛赞为“人间四月天”,能融化一切距离感。
但权志龙的目光,却停留在几张抓拍上。那是她微微蹙眉思考的瞬间,或是她转身时侧脸流露出的一丝疲惫与疏离。这些细微的表情,与她惯常展示的“四月”形象,有着微妙的差别。
和他一样,她也戴着面具。只是她的面具,是温暖和煦的四月阳光;而他的,是拒人千里的冰冷盔甲。
他关掉网页,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工作室里只有机器运转的低沉嗡鸣。一种久违的、类似创作冲动前的躁动,在他心底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他伸手拿过旁边素描本和炭笔,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在空白的纸页上快速勾勒起来。
线条流畅,先是模糊的背景,然后是窗的轮廓,最后,是一个穿着长裙的女子的背影,她微微侧头,脖颈的线条优雅而脆弱。画的右下角,他下意识地画了一朵极其精细、迎风摇曳的——雏菊。
画完最后一笔,他猛地停住,看着纸上那个陌生的女性背影和那朵突兀的雏菊,眉头紧紧皱起。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他迅速将那张纸从素描本上撕下,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了远处的废纸篓。
第二天上午,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深色的地板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带。权志龙被持续的门铃声吵醒。他睡眠很浅,带着被打扰的怒气打开门,门外是提着早餐的李成洙。
“知道你昨晚睡得晚,但有事得跟你商量。”李成洙熟门熟路地走进厨房,将餐盒一一打开,“朴恩秀那边,正式发来了合作邀请。”
权志龙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合作?”
“她的‘四月艺术中心’开幕首展,主题是‘音画交响’,想邀请你作为核心艺术家参与,形式可以是展出你私人的画作,或者根据你的音乐创作一批视觉艺术作品,进行联动。”李成洙语气平静,像是在汇报一件寻常公事,“诚意很足,邀请函是朴恩秀亲笔签名,附带了一份非常……详尽的企划案摘要。”
权志龙接过那份装帧精美的文件夹,打开。里面并非空洞的客套话,而是对他近三张专辑音乐风格、歌词意象的详细分析,甚至尝试将某些旋律的起伏、节奏的变化,与特定的色彩、构图联系起来。分析未必完全准确,但视角独特,显然下过一番苦功。
最后一行字写道:“权志龙先生的艺术世界,远不止于音乐。我们希望能创造一个空间,让观众看见您音乐中的色彩与线条。——朴恩秀 敬上”
他合上文件夹,放到一边,语气淡漠:“回绝掉。你知道我的规矩,不参加不熟悉的艺术项目,更不会展出私人画作。”
李成洙似乎早有预料,并不意外:“我明白。只是……这位朴小姐,看起来不像会轻易放弃的人。而且,这个企划本身,很有想法,对你的艺术形象提升有好处。”
“没兴趣。”权志龙拿起水杯,走向客厅,语气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信息,内容极其简短:
“权先生,冒昧打扰。关于昨晚的相助,再次感谢。另,企划案全文已发送至您团队邮箱,或许其中对《废墟》中第三段变奏的解读,能引起您的一点兴趣。朴恩秀。”
权志龙盯着那条信息,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废墟》是他两年前发布的一首纯音乐,极其冷门,甚至没有收录在正式专辑中,只在一个小众的音乐平台上以匿名形式发布过。几乎没有人知道那是他的作品。
她是怎么知道的?还精准地说出了“第三段变奏”?
他快步走回工作室,打开电脑,登录邮箱,果然找到了李成洙转发过来的、标记着“朴恩秀 - 四月艺术中心合作方案”的邮件。他直接拖到附件中关于《废墟》的解读部分。
那段文字不长,却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撬动了他紧闭的心门。她写道,那段变奏的编曲,不像普遍解读的“沉沦”,而更像是一种“在破碎的镜子里,凝视自我”的冷静与清醒,并用蒙德里安的几何抽象画作进行了类比……
权志龙靠在椅背上,工作室里一片死寂。他想起昨晚她摔倒时眼中的慌乱,想起她并肩而立时的从容,想起资料上她完美的笑容,也想起那张被他揉皱丢掉的画。
这个女人,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也……更危险。她似乎能看穿层层伪装,直抵他最为隐秘的核心。
他沉默良久,最终拿起手机,拨通了李成洙的电话,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成洙哥,回复朴恩秀。”
“说我可以给她……十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