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城北洞,汇入傍晚的车流。朴恩秀靠在柔软的后座皮椅上,闭着眼,指尖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与权志龙近三个小时的会谈,耗费的心神远超连开十场商务会议。
大脑像一台过热的计算机,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工作室里的每一个细节:他审视的目光,他敲击扶手的节奏,他翻开旧素描本时珍视的动作,还有那朵从焦土中生长的雏菊……最后,定格在他那句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话上:
“下次来,不必再‘恰好’等在停车场。”
他知道了。他一直都知道。他默许了她的“小把戏”,像一只慵懒的猫,饶有兴味地看着老鼠在自己划定的界限边缘试探。而今天,他伸出爪子,轻轻按住了老鼠的尾巴,划下了新的规则——坦诚。
可是,百分之百的坦诚,可能吗?
朴恩秀睁开眼,看向窗外流光溢彩却冰冷陌生的城市。她打开手机,屏幕上是她加密相册里那张模糊的、少年宫美术班的合影。角落里那个低着头的瘦小男孩的轮廓,与今天工作室里那个敏感、孤傲又疲惫的男人,在她脑海中慢慢重叠。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翻涌。有接近目标的兴奋,有被看穿部分伪装的不安,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那个男人真实内心的好奇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心疼。
“去艺术中心。”她对司机吩咐道。她需要回到自己的领地,用工作来消化这些纷乱的情绪。
“四月艺术中心”灯火通明,大部分员工已经下班,只剩下几个核心团队成员在为了开幕展做最后的冲刺。朴恩秀的出现让众人有些意外。
“会长,您不是去和权志龙先生会谈了吗?怎么还回来?”金瑞秋迎上来,脸上带着关切。
“谈完了,很顺利。”朴恩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权先生原则上同意了合作,让法务部开始准备草案吧,条款可以优厚一些,表达我们的诚意。”
团队成员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气氛瞬间活跃起来。朴恩秀看着他们兴奋的脸,暂时将内心的波澜压下,投入到具体的工作讨论中。查看场地施工进度、与技术团队开视频会议确认细节……忙碌让她暂时找到了脚踏实地的感觉。
然而,这种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大约一小时后,前台的内线电话打了进来,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会长,有一位姓叶的先生在一楼大厅,说想见您。他没有预约,但他说……他是您的故人。”
姓叶?故人?
朴恩秀的心猛地一跳。一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
“请他到二楼小会客室。”她稳住心神,对金瑞秋交代了几句,便起身朝会客室走去。心中那股刚刚压下去的不安,再次翻涌起来,甚至比面对权志龙时更甚。
小会客室里,一个穿着浅灰色羊绒开衫、身姿挺拔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欣赏着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
眼前的男人,面容清俊,气质温润,嘴角自然上扬的弧度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亲和力。不是叶安,还能是谁?那个和她一起长大,曾经是她枯燥童年里唯一暖色的青梅竹马。
“恩秀。”叶安微笑着开口,声音一如记忆中那般温和醇厚,“好久不见。不请自来,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叶安哥?”朴恩秀努力让自己的惊讶看起来不那么明显,“真的是你?什么时候回国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她记得叶安一直在欧洲游学、办展,声名鹊起,已经是国际画坛备受瞩目的新星。他的突然出现,完全在她意料之外。
“刚回来几天,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叶安走到沙发边坐下,姿态闲适自然,仿佛这里是他自家的客厅,“听伯父说你弄了个很棒的艺术中心,就想着过来看看,给你个惊喜。”
他的目光温和地落在朴恩秀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看来我的惊喜变成了惊吓?你看起来比小时候更……杀伐果断了。”
朴恩秀在他对面坐下,佣人送上热茶。氤氲的热气暂时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是惊喜。”朴恩秀笑了笑,心底却警铃大作。叶安的出现太过巧合,她刚刚和权志龙有了突破性进展,这个最了解她部分过往的人就出现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聊了聊近况,话题不可避免地绕到了艺术中心的开幕展上。
“我听说,”叶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状似无意地问道,“你这次的开幕展,想邀请权志龙合作?”
朴恩秀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来了。
“嗯,是有这个计划。今天刚和他初步谈过,还算顺利。”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在谈论一个普通的商业合作。
叶安点了点头,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有些深远,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权志龙……我记得他。很多年前,在少年宫美术班,那个总是坐在最角落、不怎么说话,但画得最好的男孩子。”
朴恩秀的呼吸骤然停滞,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变凉。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叶安不仅记得,而且如此清晰地指认了出来。
叶安看着她微微变化的脸色,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恩秀,你找他合作,是因为他真的最适合你的项目,还是因为……你终于找到他了?”
会客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茶水冷却的声音。
叶安的问题,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接剖开了朴恩秀所有精心包装的商业外壳和艺术追求,直指那个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核心动机。
她找权志龙合作,究竟是为了“四月艺术中心”的一鸣惊人,还是为了弥补内心深处那个关于童年、关于那场火灾、关于那个沉默男孩的遗憾与执念?
朴恩秀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解释在叶安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赫然是——权志龙。
这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像一根救命稻草,也像一道催命符。
朴恩秀看着叶安,又看了看手机上那个名字,一时间,竟不知该不该接起这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