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山谷一别,青阳县倒平静了几日。笛飞声没有再找麻烦,秦苍也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了踪迹。但沈砚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距离东海之滨的十年之约,只剩下不到半个月了。
李莲花表面上依旧是那副闲散模样,每天晒药、喝茶、摆弄他的莲花楼,仿佛东海之约只是去邻镇赶个集。可沈砚总能在夜里看到他对着窗外发呆,或是在药箱里翻找些什么,指尖偶尔会因旧伤隐隐发颤。
这天傍晚,沈砚正在甲板上帮着修补一处松动的木板,李莲花忽然递给他一把小刀和一块木头。
“试试?”
沈砚愣了愣:“做什么?”
“雕个东西。”李莲花手里正削着一块竹片,动作娴熟,“路上解闷用。”
沈砚这才发现,莲花楼的角落里堆了不少木料和竹片,像是在准备远行的物件。他拿起小刀,笨拙地在木头上划着,没几下就把好好一块木头削得歪歪扭扭。
“你这手艺,怕是连柴都劈不好。”李莲花看着他的“作品”,忍不住笑。
“那也比你强。”沈砚不服气,“你雕的这是什么?像只歪脖子鸡。”
李莲花手里的竹片已经初具形态,是一只展翅的鸟,虽不精致,却透着股灵动。“这是信鸽,”他道,“到了东海,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沈砚心里一动:“你打算带莲花楼去东海?”
“不然呢?”李莲花放下竹片,“总不能走路去吧。”他望着远处的河水,“这莲花楼漂了这么久,也该去看看海了。”
沈砚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摆弄手里的木头。他知道,李莲花不是在开玩笑。他在为东海之行做准备,那些木料是用来加固船身的,药箱里多出来的瓶瓶罐罐是备好的伤药,连楼里的干粮都比平时多囤了一倍。
这些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着那个无法回避的约定。
夜里,沈砚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去厨房找水喝。路过李莲花的房间时,见里面还亮着灯,门缝里透出他伏案的身影。
沈砚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进。”
他推开门,只见李莲花正在整理一堆卷宗,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招式图谱,旁边还放着一本线装书,正是沈砚带来的那本《莲花楼》。
“还没睡?”李莲花抬头看了他一眼。
“睡不着。”沈砚走过去,看着那些图谱,“这是……相夷太剑的招式?”
“嗯。”李莲花点头,“温故知新。”
沈砚拿起那本《莲花楼》,书页上还有他当年的批注,字迹稚嫩,却透着股少年意气。他翻到最后几页,那里描写了李相夷与笛飞声的最终一战,笔墨激昂,却在结尾处留了一句“胜负已分,江湖再无李相夷”,看得他心里发堵。
“书里写的,未必是真的。”李莲花忽然道。
沈砚抬头,对上他平静的目光。
“故事总有结局,但人活着,就有无数种可能。”李莲花合上卷宗,“我未必会输,也未必会像书里写的那样……消失。”
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你……”
“我不是李相夷了。”李莲花笑了笑,“我是李莲花,开着莲花楼,带着一个会说胡话的帮工,还得回去晒我的药草。”
他的语气很轻松,沈砚却听出了几分认真。他忽然想起刚穿来时,李莲花用一包瓜子“打发”他的样子,想起药庐夜话里关于“另一个世界”的闲谈,想起他忍着旧伤为自己解释江湖规则的耐心……
这个李莲花,早已不是书里那个背负着沉重过往的符号,而是活生生的、会痛、会笑、会为未来犹豫的人。
“我跟你去东海。”沈砚忽然道,“莲花楼得有人看着,你也得有人……递水。”
李莲花愣了愣,随即笑了:“好。”
第二天,方多病带着几个四顾门弟子来了,还拉了满满一车物资——伤药、干粮、甚至还有两床厚棉被。
“我爹说了,让我跟你们一起去东海。”方多病拍着胸脯,“不管笛飞声耍什么花样,有我在,定能护你们周全!”
李莲花看着他带来的东西,无奈道:“我们是去赴约,不是去搬家。”
“多准备点总是好的!”方多病道,“对了,我还带了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枚玉佩,刻着“平安”二字。
“这是我娘给我的护身符,借你戴几天。”他不由分说地塞给李莲花,“一定能平安回来!”
李莲花看着那枚玉佩,又看了看方多病紧张的脸,默默收了起来:“谢了。”
准备妥当后,莲花楼解开缆绳,顺着河水缓缓向下游漂去。方多病带来的弟子们乘船跟在后面,远远护卫着。
沈砚站在船头,看着青阳县的轮廓渐渐消失在视野里,心里既有忐忑,又有一丝莫名的期待。
船行数日,两岸的风光渐渐变了,青山换成了平原,河水也越来越宽阔,空气里开始弥漫着淡淡的咸腥味。
“快到海边了。”李莲花递给沈砚一个竹筒,“尝尝这个,海水晒的盐,比咱们带的粗盐鲜。”
沈砚尝了一口,果然带着股清冽的鲜味。他看着李莲花熟练地用海盐腌制鱼肉,忽然觉得,就算到了东海,就算要面对那场约定,或许也没那么可怕。
至少,他们不是一个人。
这天傍晚,夕阳将海面染成金红色,远处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正朝着莲花楼的方向驶来。
“那是什么?”方多病拿起望远镜——那是他从家里带来的“宝贝”,据说是西域传来的奇物。
“像是艘船。”方多病调了调焦距,忽然惊呼,“是笛飞声的船!他来得这么快?”
李莲花走到船头,望着那艘越来越近的船,眼神平静。
沈砚握紧了口袋里的打火机,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来自“原来的世界”的东西。
船越来越近,沈砚终于看清了——那艘船通体漆黑,船头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黑衣猎猎,正是笛飞声。
他似乎也看到了莲花楼,船速渐渐慢了下来,与莲花楼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海风吹过,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动了李莲花的衣角,也吹动了笛飞声的发带。
十年恩怨,一朝将了。
沈砚看着对峙的两人,忽然明白了李莲花那句话的意思——人活着,就有无数种可能。
或许,这一次,结局会不一样。
莲花楼继续在海面上漂着,前方是未知的东海之滨,身后是渐渐远去的江湖。但沈砚知道,只要身边的人还在,只要这莲花楼还在,无论去哪里,都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