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认罪词变质问书,他在她眼里看见鬼
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咔哒”一声,那张常年阴郁的脸出现在铁栅栏后。
来人并非傅承枭,而是傅氏集团的首席法律顾问,谢景行。
谢景行一身深灰色的高定西装,鼻梁上架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提着那个像是永远装不满罪证的黑色公文包。
他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那扇铁窗外,隔着冰冷的金属,例行公事地宣读判决。
“苏小姐,受傅先生委托,正式通知您。”他的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像某种精密的仪器,没有起伏,“傅家已向法院申请了民事限制令,鉴于您目前的精神状态及潜在危险性,未来五年内,您不得接触任何媒体机构,不得参加任何性质的设计赛事,更不得以任何形式公开发表作品。”
苏念坐在那张被钉满红叉画稿的房间中央,手里捏着那只画了一半的血红蝴蝶。
她没有抬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半张脸,像是没听见,又像是早已麻木。
这就是所谓的“社会性死亡”。
切断喉舌,折断手脚,让她即使活着走出这个笼子,也是个废人。
谢景行合上文件夹,那一丝不苟的动作带起一阵微弱的风。
正当他转身欲走时,脚步却在那块有些松动的地砖上顿住。
他回过头,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极其突兀地扫过苏念——那一瞬的目光,锐利如刀,带着某种审视,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苏念的心头猛地一跳。
她记得曾在哪里听说过这个人。
沈知节——那个唯一对她释放过善意的大学同窗曾提过,谢景行出身贫寒,是靠着全额奖学金读完法学院的怪才,最擅长从陈年旧案的死角里翻出翻盘的证据。
这样一个严谨到近乎苛刻的人,为什么会在宣读这种一边倒的霸王条款时,流露出那种眼神?
苏念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掐进掌心。
这是一个机会,也许是唯一的裂缝。
她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如果监控视频能证明被篡改过呢?”
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像是石头砸进了死水。
谢景行原本已经迈出的脚收了回来。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语气依旧淡漠:“那便是伪证罪,苏小姐。但在法律上,‘如果’是最没有价值的词汇。”
说完,他再未停留,皮鞋踩着走廊的硬木地板,发出那种特有的节奏感极强的声响。
苏念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那脚步声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消失。
她不知道的是,在那处监控死角的阴影里,谢景行停了下来。
他从公文包夹层迅速抽出一页并未展示给苏念看的文件,用手机极快地拍了张照,随后若无其事地走入电梯。
夜幕降临,暴雨再至。
傅承枭推门而入时,带着一身未散的湿气和酒气。
他扯松领带,眼神阴鸷地盯着跪坐在地毯中央的苏念。
那是每晚例行的“赎罪”时刻。
苏念顺从地跪着,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根随时会折断却依然倔强的竹子。
她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感情色彩:“我篡改刹车系统,导致林婉清死亡,是我嫉妒她的幸福,是我……”
念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
傅承枭眯起眼,那股压抑了一整天的暴戾正愁没地方宣泄,他大步逼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怎么停了?继续背!让你那颗肮脏的心听清楚!”
苏念没有躲闪。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总是含着泪光的眼睛,此刻干涸得像两口枯井,直勾勾地望进傅承枭的眼底。
“我背得很熟练了,傅承枭。”她轻声说,“可如果真正动手的人,本来就是想让我来顶这个罪呢?你这么聪明,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她要提前写信告诉我结局?”
“你说什么?”傅承枭的瞳孔剧烈收缩,一把攥住她的衣领将她提起,“谁给你的胆子胡言乱语?什么信?你想把脏水泼给一个死人?”
“你烧了我的日记,毁了我的画,但你烧不掉我的脑子。”苏念被勒得呼吸困难,脸上却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林婉清死前给我发过一条语音,就在车祸前半小时。她说,‘苏念,你很快就会跪着向所有人求饶’——这么重要的遗言,为什么警方的取证清单里从来没有提到过她的手机云端数据?”
傅承枭的手猛地一僵。
脑海中某些早已模糊的片段突然像闪电般劈过——案发当晚,技术科那几个老警察支支吾吾的神情,还有那份怎么看都太过完美的结案报告。
“还有,”苏念盯着他变幻莫测的脸,抛出了最后一根刺,“维修记录显示,那辆车早在案发前一周就报修过刹车油管。傅承枭,那周车子根本不在我手里,而在林婉清自己手里。”
“够了!”
傅承枭猛然甩手,将她重重摔回地毯上。
“这些信息你从哪来的?你在撒谎!”他厉声咆哮,像是在震慑苏念,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你在试图混淆视听!你以为编造这些就能洗白自己?”
“是不是编造,你心里没数吗?”苏念趴在地上,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却笑得比哭还难看,“你是不敢查,还是怕查出来真相太恶心,让你那个完美的白月光变成一滩烂泥?”
傅承枭胸口剧烈起伏,眼底赤红一片。
他举起手似乎想再次施暴,可看着苏念那双死寂的眼睛,手掌悬在半空,竟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
那种第一次产生的自我怀疑,像是一颗生锈的钉子,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
他转身就走,脚步却第一次有了迟疑。
走到门口时,他甚至踉跄了一下,背影显得有些狼狈。
深夜两点,整个庄园陷入沉睡。
苏念蜷缩在床角那一点微弱的月光里。
她伸出手指,指甲缝里塞满了刚才从墙纸底层抠下来的胶粉。
她将这点胶粉吐在手心,混着昨晚剩下的那一截口红,调成了一种粘稠的红色墨水。
她在最后一张幸存的婚纱设计草稿背面,用指甲蘸着这“墨水”,一笔一划地写下几个关键词:【维修单】、【语音未提取】、【谢景行多看我一眼】。
写完后,她熟练地将纸页折叠。
这一次,不是那种复杂的千纸鹤,而是一只棱角分明的纸蝴蝶。
她掀开枕头,指尖摸索到枕芯内胆那个被她早已割开的小口子,将纸蝴蝶深深塞了进去。
门缝外,程姨端着托盘经过。
她透过门缝瞥见了那抹一闪而过的红痕,脚步微顿。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一声极轻的叹息,转身离开时,无声地将走廊的夜灯调暗了一档。
同一时刻,书房。
傅承枭独自站在巨大的监控屏幕前,手里夹着一根早已燃尽的烟。
烟灰落在他昂贵的地毯上,他却毫无察觉。
屏幕上,正在循环播放刚才苏念跪在地上质问他的画面。
那一帧帧画面里的苏念,仰着头,眼神决绝而凄厉,竟然与记忆深处那个总是温柔笑着为他系领带、会在下雨天给他送伞的女孩重叠,然后又狠狠撕裂开来。
这真的是一个杀人凶手会有的眼神吗?
“……如果真正动手的人,是想让我顶罪呢?”
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回荡。
傅承枭猛地掐灭烟头,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砂砾:“让刑侦技术科把林婉清车祸案所有的原始卷宗,包括被封存的废弃线索,全部调出来发给我。现在!立刻!”
挂断电话,他死死盯着屏幕。
蓝色的冷光映着他紧绷到极致的侧脸,那是一种信仰即将崩塌前的恐慌。
而在另一台不起眼的角落监视器上,那个“罪人”正背对着镜头,对着墙上那只血红的蝴蝶,一笔一划地描摹着新的轮廓——这一次,蝴蝶的翅膀已经完全展开,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墙而出。
窗外,雷声滚滚,暴雨不仅没有停歇,反而有了愈演愈烈的趋势。
闪电撕裂夜空,照亮了庄园外那几根有些老旧的电线杆,在狂风中摇摇欲坠。
苏念侧耳听着窗外的风雨声,指尖轻轻摩挲着枕头下的硬物。
她很清楚,这种极端天气,正是这里电路系统最脆弱的时候。
而她已经为此准备了整整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