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画框藏了半根火柴,他说梦话喊的是我
那震动声像某种垂死的昆虫翅膀,在死寂里不知疲倦地拍打。
接连三天,苏念活得像一块发了霉的石头。
除了那个每天准时吐出营养膏的机械挡板,这地下室里唯一活着的东西就是墙角那颗不知名的摄像头。
红灯一秒一闪,那是傅承枭窥视的眼睛。
人被关久了,听觉会变得像野兽一样灵敏。
她发现了规律。
每天凌晨两点,那只红色的“眼睛”会熄灭。
紧接着是电流过载的滋滋声,大概十秒。
不多不少,正好够人憋一口气。
这是傅家那套老旧安保系统升级时留下的陈年漏洞,没想到这种身价亿万的地方,也会有这种因为懒惰而留下的破绽。
苏念手里攥着那截早就被掌心汗水浸透的断火柴。
等到第四天凌晨,红灯熄灭的瞬间,她动了。
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张望。
她迅速蹲下,借着那十秒的绝对黑暗,用指甲抠下火柴头,混着前几日被强行上妆时偷偷抹在袖口的一点口红,在墙根踢脚线的阴影里飞快地写画。
红色的粉末在粗糙的水泥上留下几个极小的字符:E3→L7→S。
那是傅家庄园排污管道的检修代码。
灯光重新亮起时,她已经挪回了床铺,身体蜷缩成一团,恰好用背影留下的阴影挡住了那行字。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但她脸上只有麻木的呆滞。
只要程姨进来打扫一次,只要那把扫帚扫过那个角落,这就是唯一的生路。
门外的锁芯在深夜毫无预兆地转动。
苏念没动,依旧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直到沉重的脚步声停在床头。
傅承枭手里拎着一只透明的药瓶,里面浑浊的液体看着像毒药。
他没开大灯,昏暗的光线把他高大的影子拉得扭曲,投在墙上像只伺机而动的怪兽。
“贫血严重。”他的声音哑得像含了把沙砾,“喝了。我不会让你这么容易死。”
苏念翻了个身,视线落在他脸上。
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现在眼底一片青黑,下巴上冒出的胡茬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
“你多久没睡了?”她问,语气平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傅承枭握着药瓶的手一僵。
他没发火,也没像往常那样掐着她的脖子灌药,反而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颓然坐在了对面的长椅上。
他闭上眼,头后仰靠着墙壁,喉结上下滚动:“我又梦见她了。”
苏念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床单。
“梦见她从天台跳下去,像只断了线的风筝。”傅承枭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迷茫,“我拼命跑过去接,接住的一瞬间,怀里那张脸变成了你。”
苏念心头猛地一跳。
他在潜意识里已经开始混淆了。
“她在哭,一直在说对不起。”傅承枭猛地睁开眼,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眸子死死盯着苏念,像是要透过她看清另外一个灵魂,“我以为她在向我忏悔,后悔离开我……”
“如果不是忏悔呢?”
苏念坐起身,在这个逼仄压抑的囚笼里,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
“如果她是在告诉你,真正害死她的人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呢?”
空气仿佛凝固。
傅承枭的瞳孔剧烈收缩,那种迷茫瞬间被暴戾取代。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到带倒了身边的椅子,铁椅砸在地上发出巨响。
“够了!”
他像是在逃避什么洪水猛兽,胸口剧烈起伏,一把将药瓶重重顿在桌上:“明天会有礼仪老师来。既然你忘不掉自己是谁,那就重新学着怎么做‘她’!”
他转身就走,背影竟显出几分仓皇。
手搭上门把手时,他停住了,没回头,声音阴沉得可怕:“昨晚在宴会上你说‘敢听真相吗’……苏念,你到底知道多少?”
门被重重甩上,没给她回答的机会。
苏念盯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疯子的心里长成参天大树。
次日清晨,程姨果然来了。
她拿着扫帚,动作迟缓地清理着地上的灰尘。
监控红灯闪烁,苏念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只是在程姨弯腰去捡那把倒下的椅子时,手指极其隐蔽地一弹。
一枚染了红色的火柴头,精准地落入了扫帚的刷毛夹缝里。
程姨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没抬头,没看苏念,只是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随后若无其事地将那一小团“垃圾”扫进了簸箕。
成了。
入夜,地下室的风机嗡嗡作响。
就在苏念盯着天花板发呆时,通风管道里传来极轻微的震动。
哒,哒,哒……哒——
三短一长。
那是沈知节以前在设计学院教过他们的节奏,那是以前为了躲避宿管查房用的暗号,现在却成了救命的稻草。
苏念眼眶一热,她飞快地用指甲在床板背面的木屑上划下一道痕迹:火已燃,等风来。
凌晨两点,监控再次熄灭。
苏念像只灵活的猫,翻身下床,撬开了墙上那幅未完成的油画。
画框背面的木板有一处松动,她将早就准备好的一张纸条塞进了夹层。
纸条上没有什么惊天秘密,只有一行简短的编号和日期——那是五年前傅家老夫人签署的一份《特别处理令》。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躺回床上,呼吸平稳。
与此同时,主楼二层的书房里,灯光昏黄。
傅承枭没有睡。
他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旧相册,指尖停留在其中一张照片上。
照片里的少年傅承枭面容稚嫩,旁边站着年轻却威严的母亲,两人身后是林家的大门。
照片下有一行钢笔题字:结盟之始。
傅承枭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反复摩挲,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妈……是不是从那时候起,我们就全都错了?”
夜色深沉,将庄园里的一切罪恶与秘密吞噬殆尽,直到东边泛起鱼肚白。
那扇沉重的铁门上的送餐口,毫无预兆地被推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