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结盟旧照烧成灰,她听见他喊我名字
那只端着白瓷碗的手枯瘦如柴,手背上甚至还有没洗净的洗洁精泡沫。
不是营养膏,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皮蛋瘦肉粥。
苏念盯着那碗粥,没动。
门外的程姨似乎早料到她的反应,借着推粥碗的动作,手指极快地在她手背上敲了两下。
那是指甲盖磕碰骨头的脆响,很轻,但在死寂里足够刺耳。
“趁热。”
程姨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沈教授联系上了技术科的内线,那段云端语音……正在复原。”
苏念原本死灰般的眸子猛地颤了一下。
还没等她做出反应,程姨那只粗糙的手掌摊开,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餐巾纸被迅速塞进了她的掌心。
纸张温热,带着一股廉价的洗手液味。
苏念不动声色地将手缩回袖口,隔着布料捏紧了那一小团纸。
“为什么?”
她没问沈知节怎么联系上的,也没问语音的事,只问了这三个字。
在这栋吃人的别墅里,程姨一直是个隐形人。
以前苏念被傅承枭宠着的时候,她是那个角落里扫地的老妇;后来苏念沦为阶下囚,她依然是那个负责倒垃圾的哑巴。
没有任何理由,一个佣人要冒着被傅承枭活剐了的风险帮她。
门缝外的光线被切割成细长的一条,照亮了程姨半张满是皱纹的脸。
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此刻却涌动着某种极为复杂的情绪——那是愧疚,是长达二十年的煎熬。
“二十年前,我是苏家的下人。”
程姨的声音有些发抖,像是老旧的风箱,“夫人生前把你托付给我……她说傅家水深,让我护你周全。小姐,是我没用,是我没做到。”
苏念攥着纸团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母亲形象,突然和眼前这个卑微的老妇人重叠了一瞬。
原来这栋铜墙铁壁般的牢笼里,真的藏着一条二十年前就埋下的根。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程姨脸色一变,那条细缝瞬间合拢。
“咣当”一声,挡板落下,地下室重归死寂。
苏念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展开那张餐巾纸。
上面是一串潦草的数字,像是某种经纬度坐标,又像是保险柜的序列号。
而在数字的最末端,是一个特殊的符号——那是傅老夫人私人印章的图腾。
她把那张纸一点点撕碎,混着那碗热粥,强行吞进了肚子里。
这一天过得格外漫长。
苏念数着墙上的水渍,从第一道数到第三百六十二道。
直到傍晚,那一成不变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不同于往日的暴躁急促,这一次,脚步声沉重得像是拖着千斤铁镣。
门开了。
傅承枭站在门口,没开灯。
走廊昏黄的光打在他背后,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座即将坍塌的废墟。
空气里飘来一股焦糊味。
他手里捏着半张照片。
照片边缘卷曲发黑,显然刚从火盆里抢救出来,还在往下掉着黑灰。
苏念扫了一眼。
那是昨天他在书房看的那张——少年时的他和母亲,背景是林家大门。
只是现在,母亲那半边已经被烧没了,只剩下他和那行依然清晰的钢笔字:结盟之始。
“我查了档案。”
傅承枭开口了,嗓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粗盐。
他没看苏念,目光死死盯着手里残存的影像,“林家当年资金链断裂,负债三十亿。是我母亲牵头签了那份只有三页纸的救助协议。”
他往前走了一步,腿脚有些踉跄,像是喝醉了,身上却没酒气。
“三十亿,换林婉清做傅家的未婚妻。”
苏念坐在床边,甚至懒得站起来。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像是在听一个劣质的笑话:“所以呢?你那位神圣不可侵犯的白月光,从来不是你的选择,只是一件被明码标价的商品?”
傅承枭的身体晃了一下。
这种羞辱如果是以前,他早就掐着苏念的脖子让她闭嘴。
可现在,他只是闭上眼,甚至有些狼狈地点了点头。
“她后来变了。”
他靠在铁门上,似乎那是支撑他站立的唯一支点,“她变得偏执、敏感,甚至疯狂。她开始自残,开始对着空气说话……而我妈,一直在帮她掩盖,甚至帮她伪造病历。”
“因为她是你妈花三十亿买来的遮羞布。”苏念冷冷地补了一刀,“如果让人知道傅家未来的女主人是个疯子,那三十亿就打了水漂。”
傅承枭猛地睁开眼。
他盯着苏念,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眸子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审判感,只剩下一片荒芜。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听着比哭还难听,“她一直在日记里写,说你嫉妒她,说你要害她。可刚才我在她的遗物里翻到了另一本笔记……真正嫉妒到发狂的人,是她自己。”
他一步步走到苏念面前,蹲下身。
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视线甚至比她还要低。
“她嫉妒你的才华,嫉妒你的家世,更嫉妒……”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艰涩,“嫉妒我看你的眼神。”
苏念静静地看着他,心里竟然毫无波澜。
真相来得太晚了。
就像人已经冻死了,你才送来一件貂皮大衣,除了讽刺,毫无意义。
“那你现在信了吗?”
她低头看着这个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别人的故事,“我没有推她下楼,也没有换她的药。我只是……不幸撞破了你们所有人都在精心维持的那张假面。”
傅承枭浑身一震。
他抬起手,似乎想去触碰苏念放在膝盖上的手,但在指尖即将碰到的瞬间,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那双手太干净,也太瘦了,瘦得全是骨头。
这些都是他亲手造成的杰作。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床沿上,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我不该把你关在这里……我不该……”
后面的话被哽咽吞没。
苏念没动,也没说话。
她不需要道歉,道歉不能让死去的孩子复活,也不能把她碎掉的尊严拼回来。
良久,傅承枭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他没敢再看苏念一眼,转身朝门口走去。
背影萧索,像个打了败仗还要独自清理战场的逃兵。
手搭上门把手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念儿。”
这一声唤得极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难以掩饰的痛意。
不再是连名带姓的呵斥,也不再是冷冰冰的“那个女人”。
苏念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不要走。”
他背对着她,声音低沉,“给我个机会……让我把欠你的补回来。”
苏念依旧沉默,只是眼底滑过一丝冷意。
补?拿什么补?拿命吗?
傅承枭似乎也没指望她回应。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违背本能的决定,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而急促:
“今晚十二点,东侧配电房会进行线路检修,全庄园停电七分钟。”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再停留,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那扇沉重的铁门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发出落锁的“咔哒”声——那是他留下的最后一点仁慈,或者是赎罪。
地下室重新陷入黑暗。
苏念坐在床上,听着远处挂钟隐约传来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
时间正在流逝。
直到时针指向深夜十一点五十三分。
苏念站起身,脱掉了那身惨白的病号服,换上了程姨藏在被褥夹层里的黑色紧身便装。
衣服有些大,但足够方便行动。
她走到墙角,那是监控死角。
她拿起那支快用完的口红,在墙面上写下了一行字。
字迹鲜红如血,在黑暗中透着一股决绝。
——谢谢你教会我,如何从地狱爬回来。
写完最后一笔,她把口红狠狠扔在地上,转身走向那个早就松动的通风口。
她手里握着那张写有坐标的碎纸片虽然已经在肚子里,但那串数字早已刻进了脑髓。
今晚的风很大,通风管道里灌满了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
但那是自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