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灰烬里的火种,她在黑暗中织网
傅承枭一直觉得,这几天的苏念,乖得像个假人。
西厢房的落地窗前,阳光把苏念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坐在那儿,手里捧着一碗熬得软烂的小米粥,一口接一口地吞咽。
没有抗拒,没有呕吐,甚至连勺子碰到瓷碗边缘的声音都轻得几不可闻。
“今天胃口不错。”傅承枭站在门口,黑色的衬衫袖口挽起几道,露出的手腕上戴着那块百达翡丽,表盘折射出的冷光晃了苏念的眼。
苏念手里的勺子顿了半秒,随即又稳稳送进嘴里。
她抬头,嘴角那个练习了无数次的弧度恰到好处地浮现出来:“程姨的手艺一直很好。”
那个笑容很淡,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气贴在脸上,风一吹就散。
傅承枭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这种顺从太反常了。
以前的苏念,哪怕是被打断了骨头,眼神里也是带刺的,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温顺得像一只被拔了牙的猫。
“下午想去哪?”他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压迫感极强的气息。
“还在花园转转吧。”苏念放下空碗,声音平静,“那边的蔷薇好像要开了,我想去看看。”
傅承枭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试图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找出一丝破绽。
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
“让阿彪跟着。”他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监控室里,屏幕上的画面被放大到了极致。
傅承枭坐在皮椅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
屏幕里,苏念正沿着花园的小径缓慢行走。
她身体还虚弱,走得很慢,阿彪隔着两米远跟在后面。
走到西侧那片废弃温室时,她停了下来。
那里早就荒废了,玻璃顶棚碎了一半,杂草甚至从缝隙里钻了出来。
苏念站在温室门口,似乎是在发呆,又像是在看那丛从墙角野蛮生长出来的野花。
“她每天都在那儿停十分钟?”傅承枭问。
旁边的保镖队长立刻低头:“是的,傅总。每天下午三点,大概停留十到十五分钟。她说那是……那是以前跟您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想多看两眼。”
傅承枭的手指猛地停住。
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那是苏家的老宅,根本不是这儿。她在撒谎。
“去搜。”他的声音冷了下来,“现在就去。”
十分钟后,保镖队长手里拿着两个脏兮兮的证物袋回来了。
“傅总,温室里除了杂草和碎玻璃,只有这个。”
一个证物袋里装着半瓶受潮变质的复合维生素,另一个袋子里是一双磨损严重的旧帆布鞋,看尺码是苏念几年前穿过的。
傅承枭接过那瓶维生素晃了晃,药片撞击瓶壁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在囤这种垃圾?”他嗤笑一声,眼底的怀疑消散了几分,“看来是真的疯了。”
他随手把证物袋扔回桌上:“把那一带的巡逻人手加倍。哪怕是一只苍蝇飞出去,我也要看到尸体。”
但他不知道的是,真正的秘密不在地上,而在地下。
此时此刻,苏念正背对着阿彪,假装整理裙摆。
在那繁复厚重的法式长裙遮掩下,她的脚尖熟练地挑开了一块被枯叶覆盖的松动地砖。
那是苏家老宅改建前的图纸漏洞——一条为了应对台风天而修筑的地下排水主管道。
小时候父亲带着她勘察工地,曾指着这儿说:“念念,这下面直通城郊的制衣厂,是个迷宫,千万别乱跑。”
没想到,当年的玩笑,成了如今唯一的生路。
她迅速将裙摆内侧缝制的口袋撕开一个小口,几块打磨锋利的金属片、两块高热量压缩饼干顺着裤管无声滑落,精准地掉进那个黑黝黝的洞口。
而在温室外围,程姨正拿着一把园艺剪,看似专心地修剪着一丛茂盛的灌木。
“嗡——”
极轻微的震动声从程姨手边的佛经书里传来。
那里面夹层藏着的,是一个只有火柴盒大小的老式微型发报器。
信号灯闪烁了两下:船只也就位,今夜潮汐合适。
程姨的手抖了一下,差点剪断了那根好端端的月季花枝。
她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地把剪下的枯枝堆在温室墙角——那是最好的助燃物。
夜色如墨,傅公馆陷入了一片死寂。
傅承枭在书房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那种莫名的心慌感再次袭来。
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勒住了脖子,让他透不过气。
他猛地起身,大步走向西厢房。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的灯光很暗。
苏念没有睡,她跪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块绒布,正在仔细擦拭一个相框。
那是他们结婚证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傅承枭面无表情,而苏念笑得眉眼弯弯,满眼都是身旁这个男人。
听见开门声,苏念抬起头。
那一瞬间,傅承枭恍惚了一下。
因为她的眼神太清澈了,就像五年前那个还没经历过任何苦难的苏家大小姐。
“怎么还没睡?”他的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了一些。
苏念没回答,只是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上男人的脸庞,声音很轻:“我在想,如果当初我没认识你,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疼。”
这句话没有任何控诉的意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傅承枭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蹲下身。
在那一刻,他甚至生出了一种冲动,想告诉她:只要你乖乖的,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伸手,替她捡起滑落在地上的相框,放在了床头柜上。
“早点睡。明天让医生来给你换药。”
直到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重新关上,苏念脸上的那一丝柔弱,像潮水退去般瞬间消失殆尽。
她的眼神变得极其冰冷,带着某种决绝的疯狂。
她迅速从那个相框的背板夹层里抽出一张手绘的精细地图,塞进脖子上那枚银色吊坠的USB暗格里。
那是逃生路线图,也是复仇的第一步。
程姨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后窗。
“小姐。”老人的声音颤抖着,递进来一个小铁盒,“都在这里了。”
一份伪造得天衣无缝的死亡鉴定书模板,还有两份至关重要的DNA样本——一份来自殡仪馆刚刚接收的一具无名女尸,另一份,是程姨贴身收藏了二十多年的,苏念满月时的胎发。
苏念接过铁盒,指尖冰凉。
她点燃了一支白蜡烛。火苗跳动,映照出她苍白如纸的脸。
那只还没织完的婴儿袜,连同那个承载着虚假爱情的相框,被她一同放进了铁盒里。
“埋了吧。”她把铁盒递给程姨,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埋在庭院最深处那棵栀子树下。”
那是她以前最喜欢的树。
“等我回来那天,你要开花给我看。”
她低声呢喃了一句,然后俯身,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屋内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
“小姐,船在江口等您。还有一个小时。”程姨压低声音,带着哭腔,“您……一定要活下去。”
苏念站在黑暗中,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囚禁了她整整三年的牢笼。
“程姨,动手吧。”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风。
凌晨两点五十八分。
原本寂静的庄园突然被一阵刺耳的警报声撕裂。
“滴——滴——滴——”
尖锐的蜂鸣声响彻夜空,伴随着守夜保镖惊恐的吼叫:“起火了!温室起火了!快救人!”
傅承枭是被这声音惊醒的。他甚至来不及穿鞋,赤着脚冲出了主楼。
西侧的天空已经被染成了血红色。
火光冲天而起,那座废弃的温室像个巨大的火把,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周围的一切,借着夜风,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西厢房蔓延。
“苏念!”
傅承枭怒吼一声,不顾保镖的阻拦,像疯了一样冲进滚滚浓烟之中。
热浪扑面而来,烤焦了他的眉毛。
他在遍地的灰烬和残垣断壁中疯狂翻找,直到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他颤抖着弯下腰,捡起那枚已经烧得焦黑变形的银色残片。
那是苏念常戴的脚链。
那一瞬间,巨大的恐慌像一只巨兽将他彻底吞没。
“苏念呢?!人呢?!”他抓住一个保镖的衣领,双眼赤红如鬼,“我问你人呢!!”
没有人能回答他。只有噼啪作响的燃烧声,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而此时此刻,地下几米深的地方。
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披着黑色的防尘袍,艰难地在潮湿阴暗的管道里爬行。
听到头顶传来的爆炸声,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哪怕隔着厚厚的土层,她依然能感觉到那股毁灭一切的热度。
苏念擦掉脸上的污泥,那双曾经盛满爱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荒凉与坚硬。
她转过头,继续向着那唯一的出口爬去。
再见了,傅承枭。
那个爱你的苏念,今晚已经死在了这场大火里。
与此同时,一阵更加猛烈的风从江面上刮来,将火势瞬间卷向了西厢房的主体结构。
火光映红了半个夜空,仿佛是地狱大门开启的前兆。
而在庄园的另一角,一个黑影正提着一桶早已准备好的高纯度助燃剂,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西厢房的卧室外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