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空棺之前,他说不出再见
那个黑影手中的液体倾倒得毫不犹豫,刺鼻的辛辣味瞬间盖过了夜风里的湿气。
凌晨三点,火舌像一条被激怒的赤红巨蟒,顺着早已泼洒好的助燃剂轨迹,一口吞没了西厢房的木质回廊。
火势起得太妖,太烈。
当巡逻队的强光手电扫过来时,看到的已经是一堵咆哮的火墙。
阿彪带着人疯了一样冲上去撞门,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却让人绝望——那上面缠绕着手指粗的特制铁链,那是傅承枭为了防止苏念逃跑,亲自下令焊死的“关爱”。
“钥匙!备用钥匙呢!”阿彪吼得嗓子破音。
没人有钥匙。只有傅承枭有。
就在这时,隔着那扇被烧得噼啪作响的厚重木门,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隐隐传出,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又像是拼尽全力的求救。
“救我……孩子……好疼……”
声音凄厉,混杂在横梁断裂的爆响中,听得在那一刻赶到的程姨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滚烫的石板地上。
“小姐!小姐你往窗口跑啊!”老人不顾火星燎着了头发,疯了一样去扒那扇滚烫的门缝,枯瘦的手掌瞬间被烫起了一层燎泡,“造孽啊!这是造孽啊!开门啊!”
屋内再无声息,只有火焰吞噬一切的呼啸。
消防车的警笛声撕碎了夜空,高压水枪压制了肆虐的火龙,但一切都太晚了。
当破拆组切断铁链,踹开那扇焦黑的房门时,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傅承枭赶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甚至没等车停稳就跳了下来,昂贵的西装被车门挂破了一角也浑然不觉。
那双平日里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布满了恐怖的血丝。
“苏念!”
他推开阻拦的消防员,不顾脚下还未完全熄灭的炭火,跌跌撞撞地冲进废墟。
卧室里一片狼藉,原本精致的雕花大床只剩下一堆黑炭。
而在那堆黑炭的角落里,蜷缩着一具早已无法辨认面目的人形焦尸。
尸体呈现出一种极度痛苦的“斗拳状”姿态,双手死死护着腹部——那是母亲在烈火中本能的姿势。
傅承枭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晃了一下,膝盖重重地砸在满是灰烬的地板上。
“我不信……”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具尸体旁散落的一截半融化的银色物体。
那是他专门找工匠定制的银脚链,上面还刻着苏念名字的缩写。
此刻,它扭曲地挂在焦骨的脚踝上,像个死不瞑目的嘲笑。
法医匆匆赶来,低声汇报:“傅总,初步判断是吸入性窒息死亡……根据盆骨特征和腹部隆起程度,死者生前……处于妊娠状态。”
妊娠。
这两个字像两根钢钉,狠狠钉进傅承枭的太阳穴。
“滚!”他突然暴起,像头发狂的狮子,一把推开法医,死死抱住那具还带着余温的焦尸,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濒死般的嘶吼,“苏念!你起来!你不是想报复我吗?你死算什么本事!带着我的孩子一起死……你怎么这么狠!你怎么敢!”
滚烫的灰烬灼伤了他的皮肤,他却感觉不到疼。
那种心脏被生生挖走一块的空洞感,让他几乎窒息。
“傅先生……”程姨在这个时候走了上来。
她脸上满是泪痕,手里捧着一个烧焦了边角的笔记本,声音哑得厉害:“这是在……在床头柜下面发现的。小姐这几天一直在写。”
傅承枭一把抢过日记本。
手指颤抖着翻开,最后一页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我不恨你,傅承枭。
我只是太累了,这个世界太冷,我想带宝宝去个暖和的地方。
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
每一个字,都像是温顺的告别。
傅承枭盯着那行字,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纸面上。
然而,就在泪水晕开墨迹的瞬间,他猩红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对。
这行字的笔锋,太稳了。
一个在烈火中绝望求死、甚至还患有重度抑郁症的人,怎么可能把每一个笔画的收尾都写得如此圆润工整?
这种字体,是苏念练了十几年用来画设计图的标准行楷,只有在极度冷静、极度理智的时候,她才会这么写。
这哪里是遗书,这分明是早就写好的剧本!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程姨那张悲痛欲绝的脸,目光如刀:“她根本没想死,对不对?”
程姨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转身去拿桌上那个幸免于难的凉茶杯:“傅先生,您节哀……”
傅承枭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老人的骨头。
他的视线越过茶杯,落在了杯底压着的一样东西上。
那是一根火柴头。
一根红色的、没有燃烧过的火柴头。
和之前他在温室里捡到的、被当做垃圾扔掉的那些,一模一样。
一种被愚弄的狂怒瞬间冲散了悲痛。
“封锁所有出口!”傅承枭把那本伪造的日记狠狠摔在地上,声音阴冷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查下水道!查排风口!哪怕是把这块地翻个底朝天,也要给我找出那条路!”
半小时后。
技术科的人在西厢房下方的排水管网尽头发现了端倪——几滴蹭在管壁上的新鲜血迹,还有一缕被勾住的衣物纤维。
追踪路线直指城郊那座废弃了五年的老制衣厂。
傅承枭亲自带着人踹开了那间位于厂房顶层的办公室。
没有人。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布满灰尘的破桌子。
桌面上,赫然摆着一个巴掌大的精致模型——那是一口黑色的棺材。
棺盖大开,里面空无一物,只有一片已经干枯发黄的栀子花瓣,静静地躺在黑色绒布上。
那是五年前,他们还没决裂时,他亲手摘下来别在她发间的那一朵。
傅承枭走过去,拿起那片花瓣,指尖用力到发白。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落在正对面的水泥墙上。
那里用最艳丽的口红,写着一行嚣张至极的大字,在昏暗的手电光下红得刺眼:
【你以为你锁住的是个囚徒?
不,傅承枭,是你亲手养大了一只哪怕断了翅膀也会飞的蝴蝶。】
而在墙角的阴影处,还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五年,是你欠我的。五年后,我会回来索命。】
“砰!”
傅承枭一拳砸在墙上,鲜血顺着指骨流下来,染红了那个“命”字。
他死死盯着那行字,胸膛剧烈起伏,嘴角却慢慢勾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疯魔般的弧度。
“没死……哈,没死……”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眼底却是一片荒芜的死寂,“苏念,你骗得我好苦。”
窗外,暴雨倾盆而下,雷声轰鸣,掩盖了他近乎破碎的低语。
“你逃不掉的。这辈子,你也别想逃掉。”
千里之外,公海。
一艘挂着外国旗帜的远洋货轮正如幽灵般切开漆黑的海浪。
甲板上,大雨如注。
苏念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雨衣,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巴。
她站在船尾,看着那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在视线中一点点变成模糊的光点。
海风很冷,夹杂着腥咸的味道,像极了自由的气息。
她抬起手,抚摸着颈间那枚此时已经有些发烫的吊坠,里面藏着足以让傅承枭身败名裂的商业机密,也藏着她全部的过去。
“结束了。”
她轻声开口,声音被风吹散。
随即,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枚象征着傅家少夫人身份的婚戒,没有任何留恋,手腕轻轻一扬。
小小的圆环划出一道抛物线,无声地坠入深不见底的黑色海水中,连个浪花都没激起。
她转身,不再回头。
船舱狭窄的单人床上,昏黄的灯光随着船身剧烈摇晃。
苏念脱下湿透的雨衣,双手有些颤抖地覆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微弱却顽强的生命,也是她在这场豪赌中唯一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