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枯井底的火种,她在黑暗里缝命
苏念变了。
这三天里,西厢房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死气沉沉,竟真的像被风吹散了一样。
清晨七点,她会准时起床,不再需要佣人生拉硬拽。
她会坐在那张曾经泼满过药汁的餐桌前,一口一口把那些苦涩的补血汤喝得干干净净,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甚至在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她会披着那件单薄的开衫,在花园里慢慢地走上两圈。
那天傅承枭路过回廊,隔着雕花的栏杆,看见她正蹲在一丛月季花前发呆。
听到脚步声,苏念回过头。
阳光打在她几乎透明的侧脸上,绒毛清晰可见。
她看见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惊恐地瑟缩,也没有歇斯底里的咒骂,而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
“这花开得真好。”她说。
那一瞬间,傅承枭停住了脚步,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莫名地发慌。
那个笑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一个刚刚流产、被囚禁了整整一年的女人该有的表情。
它像是一张精美的面具,严丝合缝地贴在苏念脸上,遮住了所有的恨意和绝望。
“找医生来。”傅承枭转过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再给她做一次精神评估。”
医生来了又走,结论依然是“创伤后应激障碍趋于平稳,病人有强烈的求生欲”。
求生欲?
深夜,书房里烟雾缭绕。
傅承枭盯着监控屏幕,指尖夹着的烟烧到了海绵头也没发觉。
屏幕里,苏念每天下午三点都会经过西侧那个早已废弃的温室。
那里杂草有半人高,玻璃顶棚碎了大半,是个连园丁都懒得去的死角。
她在那里停留的时间很固定,从来不超过十分钟。
“去查。”傅承枭掐灭了烟头,声音冷硬,“哪怕是一只老鼠,也要给我翻出来。”
半小时后,保镖队长捧着一个脏兮兮的塑料袋进来,战战兢兢地倒在桌上:半瓶没吃完的维生素B,一双磨损严重的旧帆布鞋,还有几张擦拭过的废纸巾。
“就这些?”傅承枭挑眉,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保镖的脸。
“真的只有这些,傅少。那地方荒了好几年,除了耗子什么都没有。少夫人……可能只是想找个没人盯着的地方透透气。”
傅承枭沉默了很久,挥了挥手让人退下。
也许是他多心了,那座温室四面漏风,根本藏不住人,更别提逃跑。
这庄园的围墙有三米高,通了高压电,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牢笼锁得住身体,却锁不住早已烂熟于心的逃生路线。
此时此刻,苏念正跪在温室角落的一口枯井旁。
井口被厚厚的枯藤覆盖,下面是一片漆黑的深渊。
只有苏念知道,那下面连接着一条老旧的排水渠。
那是苏家老宅改建前的“盲肠”,十几年前她还没桌子高的时候,父亲曾指着泛黄的工程图纸告诉她:念念,这是咱们家的秘密通道,直通城郊那个老制衣厂。
那时候只当是探险故事听,谁能想到,这竟成了她如今唯一的生路。
她掀开裙摆,从大腿内侧解下一卷用防水布紧紧裹住的包裹。
那里面是她这几天像蚂蚁搬家一样攒下来的东西:磨尖的铁片、几块高热量的压缩饼干,还有一把从园丁那里顺来的微型手电筒。
她把包裹系在绳子上,一点点放下去,听着深处传来极其微弱的一声“嗒”,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少夫人。”
身后传来极其细微的脚步声。
苏念脊背一僵,迅速把枯藤盖回井口,转身时手里已经拿好了一把修枝剪。
来人是程姨。
这个在傅家干了半辈子的老人,此时手里提着个浇水壶,眼神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确认没有监控死角被覆盖后,她才借着给花浇水的动作,飞快地塞给苏念一个小巧的电子元件。
那是藏在旧佛经夹层里的微型发报器。
“船就在公海,信号一发,两小时内必到。”程姨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抖,“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少夫人,您一定要……”
“我知道。”苏念打断了她,手心全是汗,却把那冰凉的金属硬块死死攥紧,“程姨,如果我这次死了,你也算帮傅承枭除掉了个祸害;如果我活了,你的孙子在国外留学的所有费用,我会负责到底。”
这是一场交易,更是一场豪赌。
是夜,月光惨白如纸。
傅承枭总觉得心神不宁,无论如何也看不进文件。
鬼使神差地,他推开了西厢房的门。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洒进来。
苏念跪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块绒布,正在仔细擦拭一个相框。
傅承枭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们结婚前唯一的一张合照。
照片上的苏念笑得眼睛弯弯的,挽着当时还一脸不耐烦的他,满眼都是星星。
听到开门声,苏念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抬起头,借着月光看他。
她的眼神很奇怪,没有恨,也没有怕,清澈得像是一潭死水。
“我在想,”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如果那天我没有去那个酒会,如果我不认识你,现在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疼。”
傅承枭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种久违的、尖锐的刺痛感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下意识地走过去,看着她膝盖边掉落的照片,破天荒地蹲下身,伸手去捡。
指尖触碰到照片边缘的那一刻,他看见苏念瑟缩了一下,像是某种受惊的小动物。
“别怕。”这两个字到了嘴边,却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糙。
傅承枭站起身,把照片放在桌上,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早点睡。明天我有空,带你去医院复查。”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甚至有些仓促,像是在逃避那个眼神。
门关上的瞬间,苏念脸上的脆弱像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岩石般的冷硬。
她迅速翻过那个相框,指甲抠开背板极其隐蔽的夹层,从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极小的手绘地图,那是排水渠内部的复杂走向图。
她动作利落地摘下脖子上的银质吊坠——那是个精巧的机关,里面藏着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U盘。
她将地图塞进U盘旁边的微小缝隙,重新扣好。
程姨送来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东西:一份伪造好的死亡鉴定模板,还有两份样本。
一份是程姨托关系从殡仪馆搞来的无名女尸DNA样本,另一份,是用红布包着的一缕胎发——那是苏念出生时剪下的,一直由苏母保存,后来辗转落到了程姨手里。
万事俱备。
苏念点燃了一支白蜡烛,火苗在黑暗中跳动,映照着她苍白的脸。
她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铁盒,把那只没织完的婴儿袜放进去,又把桌上那张合照撕下来,只留下照片里的自己,一并放了进去。
她没去花园,就在西厢房地板的一块松动地砖下,挖了个小坑。
“土太凉了,别嫌弃。”
她一边填土,一边低声呢喃,声音温柔得令人心碎。
“等妈妈回来那天,你要开花给我看。开那种带刺的花,谁敢碰,就扎死谁。”
最后一捧土盖上,她吹熄了蜡烛。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苏念坐在黑暗里,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凌晨两点五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西侧温室预埋的老化煤气管道,会在程姨设定的时间点发生“意外”破裂,而在那里堆积的易燃枯草,只需要一点点火星……
那是她给自己准备的盛大葬礼,也是给傅承枭留下的最后一份“礼物”。
苏念站起身,换上了一身漆黑的运动服,拉链拉到顶端,遮住了苍白的下巴。
窗外,风突然大了,刮得树影狂乱摇摆,像无数只鬼手在拍打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