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她用眼泪当刀,割开伪善的皮
那声音极有节奏,一下一下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门锁转动,一身素白长裙的白薇踏入昏暗的西厢房,空气里最后那点死寂被这抹刺眼的白搅得粉碎。
她手里捧着一本烫金画册,像捧着圣经。
“姐姐生前最爱画画,哪怕那时候手都抖得拿不住笔了,还在画你。”白薇走到床边,声音轻柔得能掐出水,眼神里却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仿佛在看一只濒死的流浪狗,“我想,她一定希望你能看看。”
苏念蜷缩在发潮的被褥里,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听到“姐姐”两个字,原本死灰般的瞳孔猛地瑟缩了一下。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甲因为缺乏营养而苍白开裂。
画册很沉。
接过的瞬间,苏念鼻翼微动,在一股廉价的油墨味下,她闻到了一丝极淡、极特殊的苦杏仁味——那是显影药水挥发后的残余。
她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埋进画册,肩膀剧烈耸动,似乎在压抑着哭声,借着这个动作,她不动声色地合上书页,声音沙哑哽咽:“谢谢……我好想她。”
白薇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轻蔑,转身离开。
直到那恼人的高跟鞋声彻底消失,苏念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刚才还满是怯懦的眸子,此刻却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只有眼角的一滴泪还没干,冷冷地挂在苍白的脸上。
入夜,西厢房如同坟墓。
程姨借着送水的空档,飞快地往苏念手心里塞了一颗胶囊,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小心。”
苏念背过身,动作熟练地拧开那颗所谓的“镇定剂”。
药粉洒在床单上,她并没有管,而是用指腹沿着胶囊内壁细细摩挲。
果然,触感不对。
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紧紧贴在铝箔夹层里。
借着窗外惨白的月光,她看清了上面潦草的字迹:【X9项目未毁,婉清留痕。】
那一瞬间,苏念的心跳几乎停摆。
记忆像是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五年前那场车祸的前夜,雷雨交加,她去实验室找林婉清,隔着门缝看到那个素来温柔的女人正疯了一样烧毁文件,嘴里魔怔般念叨着:“不能让承枭知道……这是毒,这是要把人都变成鬼的毒……”
苏念死死攥紧那张纸条,指节泛白。原来如此。
她不仅仅是一个用来顶罪的替罪羊,她是那场绝密销毁现场唯一的、必须要被抹除的“目击者”。
所谓的“情杀”,不过是掩盖罪恶最完美的遮羞布。
次日,心理评估室。
周医生坐在单向玻璃后,手里的钢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他并没有问诊,而是像个耐心的猎人,在诱导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苏小姐,你说你不记得那天的事了?这很正常,创伤后遗症会让人选择性遗忘。”周医生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温和却步步紧逼,“可是警方卷宗里记录,有人看见你在刹车油罐旁站了很久,手里还拿着扳手。”
苏念抱着头,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她忽然抽泣起来,嘴里断断续续地背诵着那本画册里的内容,声音凄楚:“‘今天念姐夸我的设计……可她不知道,我多怕她抢走承枭的目光’……是我让婉清姐害怕了,是我……”
她看起来已经被彻底击溃了心智。
周医生嘴角微扬,这正是傅少想要的“结果”——认罪,发疯,然后在绝望中烂死在这个房间里。
他提笔准备写下“精神崩溃,具有强烈自毁倾向”的结论。
“可是……”
苏念忽然停止了哭泣。
她猛地抬起头,乱发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周医生。
她压低了声音,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可是你在评估报告里没写……那晚你在实验车里,和谁换了刹车油?”
周医生手中的钢笔猛地一顿,笔尖划破了纸张,发出一声刺耳的裂响。
他瞳孔骤缩,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疯女人。
那是只有他和那个“死人”才知道的绝密细节,苏念怎么可能知道?
除非……她那天根本就在车里!
苏念欣赏着他眼底的恐惧,随后又迅速恢复了抱头痛哭的状态,仿佛刚才那句清醒的质问只是精神错乱的胡言乱语。
深夜,暴雨如注。
苏念从床底摸出一根早就藏好的棉签,蘸取了程姨送来的碘酒稀释液。
她翻开画册的第十三页——那是林婉清画的一幅“枯萎的栀子花”。
棉签轻轻涂抹在花蕊的位置。
原本空白的纸面,随着药水的渗透,缓缓浮现出一行暗褐色的字迹。
不是文字,而是一组经纬度坐标,指向城北那片早已废弃的化工厂区。
那是林婉清藏匿“X9”原始数据的地方。
苏念深吸一口气,取下头上的银簪,用尖锐的一端在自己的指甲盖内侧,一下一下刻下那串数字。
十指连心,剧痛钻心,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妈妈带你走的路,不是地狱,是审判场。”
她对着镜子,将耳边垂下的一缕碎发紧紧缠绕在那枚并不起眼的U盘吊坠上,打了两个死结。
这具身体或许虚弱不堪,甚至连走路都在打晃,但她的脑子从未像此刻这样清醒。
既然他们想看一个疯子,那就演给他们看,越疯越好。
第三日午后,雨停了,空气湿热沉闷。
高跟鞋声再次响起。
白薇又来了,这次她甚至懒得装样子,直接推门而入,脸上带着看戏的急切:“苏念,姐姐的画册你看完了吗?有没有想起点什么?”
苏念正坐在床边发呆,听到声音,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她突然抱住头,发出凄厉的惨叫,整个人从床上滚落下来,甚至撞翻了床头柜上的水杯。
“是我!那天我推了她!我想让她死!是我害死了她!”
苏念涕泪横流,疯了一样抓挠着自己的手臂,几道血痕触目惊心地浮现出来。
她扑倒在地,像一条濒死的鱼在地上挣扎扭动,一路爬向白薇的脚边。
白薇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一步,但随即,眼底那抹惊慌就被狂喜取代。
终于疯了。这下,承枭哥该彻底死心了。
“苏念,你早点承认不就好了吗?”白薇弯下腰,假惺惺地想要扶起她,实则是为了近距离欣赏这狼狈的一幕。
然而,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她并没有看见,苏念贴地跪行、看似痛苦抓挠地毯的手,借着宽大袖口的遮挡,以极快的手速将一枚米粒大小的微型录音器,精准地塞进了那本画册书脊松动的夹缝里。
那是林婉清留下的东西,白薇一定会带回去向傅承枭邀功。
也就是在那一秒,苏念抬起满是泪水的脸,透过散乱的发丝看向窗外那棵枯死的老树,唇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猎人,也开始演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