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食堂里,正值午餐高峰,人声鼎沸。
云隽晞端着餐盘,目光在略显拥挤的餐厅里扫视,最终定格在靠窗的一个角落。那里,江听穆正独自一人坐着,慢条斯理地吃着饭。他脱了风衣,只穿着件白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身上镀了层浅金,连锁骨处那颗若隐若现的痣,都似乎清晰了几分。
云隽晞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点坏意的弧度,径直走了过去,毫不客气地在江听穆对面坐下。
“江老师,不介意拼个桌吧?”他语气轻松,仿佛早上在教室门口那场无声的交锋从未发生。
江听穆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没什么波动,只是用筷子指了指对面的空位,懒洋洋地道:“云老师请便。”说完,便继续低头,专注地挑着餐盘里的辣椒,他餐盘里红艳艳的一片,显然是特意加了重辣。
云隽晞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哼了一声。装,继续装。谁不知道引淮一中的江老师,人前高冷如雪山之巅,人后……他想起某些不为人知的片段,耳根又有点发热。
“江老师口味挺重啊。”云隽晞夹起自己盘子里一块清淡的冬瓜,意有所指。
江听穆夹起一筷子沾满红油的菜心,慢悠悠地送入口中,咀嚼了几下,才抬眼看向云隽晞,那双总是带着点懒散笑意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对方的影子。“还好,”他咽下食物,语气平淡,“生活总需要点刺激,不然多无趣。”
他说话时,唇角似乎天然就带着点上翘的弧度,即使面无表情,也像是在笑,更别提此刻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带着挑衅和戏谑的光。
云隽晞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火起,面上却笑得更加阳光灿烂:“也是,像江老师这样‘表里不一’的人,确实需要点重口味来调和一下。”
这话几乎是明着骂他虚伪了。
旁边几桌偷偷关注着他们的老师都不由得放轻了动作,竖起了耳朵。江老师和云老师又在“切磋”了,这可是教师食堂每日必备的娱乐项目。
江听穆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从喉间溢出,带着磁性的震颤,莫名性感。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隔着不宽的餐桌,看向云隽晞,压低了声音,用那种惯有的、漫不经心却极具侵略性的调子问:“云老师好像对我的‘里’很感兴趣?想知道什么,不如直接问我?”
他的眼神太有穿透力,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云隽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直球打得措手不及,心跳漏了一拍,但强大的自尊心让他立刻稳住了阵脚。
“免了,”云隽晞往后靠了靠,拉开一点距离,拿起汤匙舀了勺汤,动作看似从容,指尖却微微用力,“我对探究江老师的内心世界没兴趣,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长针眼。”
“是吗?”江听穆挑眉,也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姿态,只是眼神依旧锁在云隽晞脸上,像猎人盯着自己的猎物,“我还以为,云老师早就把我里里外外都看透了呢。”
这话歧义太大,云隽晞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猛地咳嗽了一声,差点被汤呛到。
“江听穆!”他压低声音,带着点恼羞成怒。
“嗯?”江听穆应得从善如流,甚至还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又来了,杀伤力十足,配上他此刻戏谑的眼神,简直是在云隽晞的神经上跳舞,“云老师有何指教?”
云隽晞看着他这副“你能拿我怎样”的厚脸皮样子,气得牙痒痒。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跟这种人生气不值得。
“指教不敢当,”云隽晞扯出一个假笑,“就是提醒江老师,下午物理组和语文组的联合教研会,别忘了。希望到时候,江老师还能保持这么好的……胃口。”
说完,他不再看江听穆,低头快速吃起饭来,仿佛对面坐着的不是活色生香的大帅哥,而是一盘需要尽快解决的萝卜青菜。
江听穆看着他那泛红的耳尖和明显带着赌气意味的进食动作,眼底的笑意更深,几乎要满溢出来。他重新拿起筷子,心情颇好地继续享用他的辣味午餐。
嗯,今天的辣椒,好像格外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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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联合教研会,主题是“学科融合教学探索”,地点设在行政楼的会议室。
云隽晞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他今天穿了件灰蓝色的连帽卫衣,看起来清爽又随性,一进来就吸引了诸多目光。他微笑着和相熟的老师点头打招呼,姿态从容,只有在目光扫过某个靠窗的空位时,眼神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刚在自己的位置坐下,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江听穆踩着点走了进来。他已经重新穿上了那件卡其色风衣,里面是熨帖的深灰色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他身高腿长,风衣更衬得他身姿挺拔,一进门,整个会议室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他目光懒散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云隽晞身上,脚步不停,径直走向云隽晞旁边的空位——那是整个会议室最后一个位置。
云隽晞:“……” 他开始怀疑这是不是教导处故意的。
江听穆坦然自若地在他身边坐下,风衣下摆不经意地擦过云隽晞的小腿,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云隽晞下意识地想把椅子往旁边挪一点,却发现空间有限。
“云老师,好巧。”江听穆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
云隽晞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正在调试投影仪的教导主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巧。”
江听穆低笑一声,没再说话,但存在感却强得惊人。他身上有股淡淡的、像是雪松混合着一点烟草的味道(虽然云隽晞知道他并不抽烟),清冽又霸道,丝丝缕缕地侵入云隽晞的鼻腔。
教研会开始,各位老师轮流发言。轮到语文组时,云隽晞代表发言。他站起来,走到台前,打开准备好的PPT。他讲的是如何将古典诗词的意境美融入其他学科的教学,以培养学生的审美情趣。
云隽晞讲课很有魅力,不同于私下里的痞坏或高冷,站在讲台上的他,语言流畅,引经据典,笑容自信阳光,偶尔穿插的幽默调侃总能引起台下老师的会心一笑。他右眼角的那颗泪痣,在屏幕光线下,仿佛也带上了智慧的光芒。
江听穆靠在椅背上,一手支着下颌,看似慵懒地听着,目光却始终落在云隽晞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专注和审视。
当云隽晞讲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所展现的空间感和色彩融合,并试图与物理学中的光学、时空观念进行初步联结时,江听穆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向上弯了一下。
“……所以,这种跨越学科的审美体验,或许能帮助我们打破思维的壁垒。”云隽晞总结道,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台下,正好对上江听穆那双含笑的、带着点戏谑的眼睛。
他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云隽晞话音刚落,江听穆就举了举手,姿态闲适,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江老师请说。”主持会议的副校长点头。
江听穆放下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云隽晞身上,语调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议室:“云老师的想法很有诗意。不过,我有个小小的疑问。”
他顿了顿,看着云隽晞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才继续慢悠悠地说:“王勃笔下‘秋水共长天一色’,从物理学的角度,更多是光线散射(瑞利散射)和视觉感知共同作用的结果,与时空观念的联系,是否有些……牵强?”
他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质疑,又像是单纯的求知,但那眼神里的挑衅,云隽晞看得分明。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其他老师面面相觑,这两位又开始了?
云隽晞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锐利了几分。他迎着江听穆的目光,不闪不避,语气轻松地反驳:“感谢江老师的科普。不过,学科融合的重点在于启发思维,而非追求严格的科学对应。诗词的意境之美,在于其引发的无限想象和情感共鸣,这种‘牵强’,或许正是打破学科壁垒的第一步。毕竟,”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同样带着挑衅的弧度,“如果一切都必须像物理公式那样精确无误,生活岂不是太无趣了?就像江老师喜欢吃的辣,追求的也不是精确的Scoville指数,而是那种刺激的‘感觉’,不是吗?”
他巧妙地把话题引回了午餐时的对话,反将一军。
底下有老师忍不住低笑出声。
江听穆看着台上那个眼神明亮、带着桀骜不驯光芒的云隽晞,非但没有被冒犯的感觉,眼底的兴趣反而更浓了。他轻轻“呵”了一声,点了点头,居然没再反驳,只是用一种带着点赞赏和……更浓烈兴味的目光看着云隽晞,仿佛在说“有点意思”。
云隽晞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一跳,强自镇定地移开目光,结束了发言。
接下来的会议,两人之间再没有直接交锋,但那种无形的张力,却一直弥漫在空气中。直到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开。
云隽晞收拾好东西,正准备走,旁边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过来一个U盘。
“云老师,你的U盘忘了。”是江听穆的声音。
云隽晞低头一看,果然是自己刚才做演示用的那个。他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江听穆的皮肤,温热的触感让他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手。
“谢谢。”他干巴巴地说。
“不客气。”江听穆站起身,风衣随之摆动,他比云隽晞高出几公分,此刻微微垂眸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云老师今天表现得很精彩。”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配上他那表情,总让人觉得别有深意。
“比不上江老师一针见血。”云隽晞皮笑肉不笑地回敬。
“我只是实话实说。”江听穆耸耸肩,一副“我很无辜”的样子,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对了,下周的校运动会,我们好像都是裁判组成员?”
云隽晞心里一沉:“……是吧。”
“那,”江听穆唇角弯起一个更大的弧度,带着点孩子气的恶劣和明显的期待,“合作愉快,云老师。”
他说完,不再停留,迈着长腿,潇洒地离开了会议室。
云隽晞看着他的背影,磨了磨后槽牙。
愉快?愉快个鬼!他预感接下来的日子,尤其是运动会,绝对不会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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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教师公寓楼。
云隽晞住在五楼,一套一居室。房间布置得很符合他的性格,简洁明快,又有不少彰显个性的小物件,比如书架上一排排的文学名著旁边,可能就放着一个酷炫的机甲模型。
他刚洗完澡,穿着宽松的居家服,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他拿着毛巾随意地擦着,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路灯晕开的光圈。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他拿起来一看,是备课组群里在讨论下周运动会裁判工作的具体安排。他粗略扫了一眼,果然看到自己和江听穆的名字被排在了同一组,负责田径项目的部分裁决。
他烦躁地抓了抓半干的头发。
和江听穆一起工作,绝对是对他耐心和演技的双重考验。他得时刻提醒自己,在别人面前,他们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
死对头……
云隽晞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右眼角的泪痣因为刚沐浴过,显得更加清晰。他想起白天江听穆看着这颗痣时,那专注而带着威胁感的眼神,心头又是一阵紊乱。
他不得不承认,江听穆那个家伙,确实有让人失控的本事。长得人模狗样,智商超高,教学能力一流,偏偏性格恶劣至极,厚脸皮,爱挑衅,还总是一副懒洋洋的、一切尽在掌握的嚣张样子。
最可气的是,自己明明应该很讨厌他,可有时候,看着他那些幼稚的挑衅行为,看着他明明很关心学生却非要摆出高冷姿态的样子,看着他偶尔流露出的、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温柔甚至是……撒娇(虽然对象不明),云隽晞又会觉得,这家伙似乎也没那么面目可憎。
甚至……有点可爱。
“呸!”云隽晞被自己这个想法惊到了,对着镜子啐了一口,“云隽晞你清醒一点!那是江听穆!那个气死人不偿命的混蛋!”
他用力擦了擦头发,试图把某个人的身影从脑海里甩出去。
与此同时,住在同一栋公寓楼七层的江听穆,正窝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也没睡,穿着深色的丝质睡衣,领口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右下方那颗小小的痣。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复杂的物理模型图,但他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触摸板上滑动,脑海里回放的却是白天云隽晞在教研会上,被他质疑时那双骤然亮起、带着不服输光芒的眼睛,以及反驳他时,那自信又带着点小坏的笑容。
“秋水共长天一色……”江听穆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诗,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其实云隽晞说得没错,学科融合重在启发。他当时提出质疑,更多的是一种习惯性的……逗弄。他想看云隽晞被激起斗志的样子,想看他那张阳光帅气的脸上,露出除了公式化微笑和冰冷疏离之外的其他表情。
比如恼火,比如不服,比如……耳根泛红。
想到云隽晞耳根泛红的样子,江听穆眼神暗了暗,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他和云隽晞的私人聊天界面,还停留在很久以前,因为某个工作问题而进行的、极其简短官方的对话。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点开云隽晞的朋友圈。云隽晞的朋友圈更新不算频繁,大多是一些风景照、偶尔的读书感悟,或者和学生们(打码后)的合影,看起来阳光又积极,符合他“外表阳光”的人设。
但江听穆知道,这家伙私底下有多幼稚,多傲娇,心眼又多“坏”。
他翻到一条云隽晞前几天发的朋友圈,是一张夜跑的照片,配文:“夜风惬意。”
江听穆看着那张模糊的夜景图,评论了一句:“云老师夜跑注意安全,别又跑到物理实验室楼下被当成可疑人员。”
发完,他想象着云隽晞看到这条评论时气急败坏又不好在朋友圈发作的样子,忍不住低笑出声,胸腔震动,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的满足感。
果然,没过几分钟,他收到了云隽晞的私信。
一个愤怒的兔子表情包。
紧接着是一行字:【江听穆你是不是有病?!】
江听穆看着这条消息,能清晰地脑补出云隽晞此刻的表情。他笑得更开心了,慢悠悠地打字回复:【关心同事,人人有责。】
云隽晞:【[刀][刀][刀]】
云隽晞:【谢谢,不用!管好你自己!】
江听穆:【我很好,胃口尤其好。[微笑]】
云隽晞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好一会儿,最终只发过来六个点:【……】
然后就没动静了,估计是被气到无语了。
江听穆放下手机,心情愉悦地靠回沙发背。逗弄云隽晞,看他炸毛,简直是缓解疲劳、愉悦身心的最佳方式。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云隽晞的情景。那时他刚来引淮一中,在开学前的教师培训上,看到云隽晞作为优秀青年教师代表发言。台上的云隽晞,自信从容,笑容耀眼,仿佛聚集了所有的光。但当他下台后,独自一人靠在走廊尽头时,那双眼睛里的疏离和冷淡,却让江听穆瞬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一种想要撕开他那阳光外表,探究内里真实模样的兴趣。
于是,他开始了看似幼稚的挑衅和针对。而云隽晞也毫不示弱,每一次都精准地回击。这场“战争”持续至今,乐此不疲。
只有江听穆自己知道,在这“死对头”的表象之下,藏着怎样汹涌的、几乎要压制不住的占有欲和侵略性。
他想看云隽晞只在他面前露出不一样的表情,想把他那身桀骜不驯的硬骨头一根根敲软,想让他眼尾绯红地在自己怀里,不再是出于气愤,而是因为……
江听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腾的躁动。
不急。
猎物,要慢慢逗,才有意思。
他关掉电脑,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属于云隽晞那个窗口透出的温暖灯光。
“阿隽……”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只在心底呼唤过的名字,眼神温柔,却又带着势在必得的疯劲和嚣张。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模糊的喧嚣。这风,刚刚开始吹起,离闻得隽语,离最终拥有那个“你”,还有很长、很甜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