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15
太阳像新磨的刀,从河面跳起,把雾切成两半。
伊芙立在桥上,手扶栏杆,指节被风吹得发白。左胸里,两颗心跳交替——一远一近,一轻一重,像两把秒针轮流扫过刻度,却始终对不齐。
她翻开晨报,头版速写被晨光漂淡,只剩一条 caption:
「上发条的人,已归位。」
归位,不等于解职。她知道,病例才刚开始。
桥下,水流把那粒蓝雪带向远处,却在桥墩阴影里重新聚拢——雪没化,反膨胀成一面镜子,镜里映出解剖局的大门,门牌号码倒写:
2-ЯO
镜像城市,对称呼吸。
她必须回去,把病历写完。
06:16
伊芙折起报纸,插进风衣内袋,转身时,听见“咔”一声轻响——像有人替世界上了第一格发条。
声音来自桥下。
她俯身,只见水面那面镜子突然立起,贴在桥腹,镜中解剖局的门自动打开,一条蓝雾铺成的通道笔直延伸到她脚下,像邀请,也像回收。
没有退路。
她抬脚踏入镜面——
鞋底穿过冷光,像穿过一层薄水,鞋跟落地时,已站在解剖局门厅,但一切都是左右颠倒:
右撇子的洛伦佐,在镜像里用左手写字;
墙上的挂钟,逆时针奔跑;
标本瓶里,浮着的心脏尖朝右。
连她自己的影子,也背对她,像不肯相认。
06:17
「∞-1 号病例,请前往深潜间。」
广播声音从她嘴里发出,却先在空中回荡,再传进耳朵——因果倒置。
她循声下楼,脚步在镍板地面留下反向水印:脚跟在前,脚尖在后。
负三层,深潜间门口,贴着新标签:
病历编号 ∞-1
患者:雾
主刀:伊芙·塞拉斯
门自动滑开,无影灯已亮,像提前知道她会来。
台上,摆着一只空培养皿,皿底只剩一圈蓝雪痕迹,却映出她自己的轮廓——缺心脏的轮廓。
她靠近,影子被灯压成薄片,薄片落在皿里,凝成一粒新蓝雪。
系统发出提示:
「请注入主观记忆,完成病历。」
06:18
记忆怎么注入?
她抬手,把左胸银疤揭开——∞符号裂开,齿轮群缓缓张开,像书页。
她取出一枚最细小的齿,放在指尖凝视:
那是钟塔崩塌时,她亲手折下的「00:00:01」。
她把齿尖放进培养皿。
蓝雪立刻融化,化成一行手写体:
「我解剖雾,雾亦解剖我,
我们在同一秒停止流血。」
字迹浮现瞬间,整座镜像解剖局开始正转:
左变右,右归左,时钟顺时针,影子转身与她重叠。
镜面闭合,蓝雪蒸发,病历打印纸自动吐出,落在她掌心:
病历编号 ∞-1
患者:雾象样本
供体:伊芙·塞拉斯
诊断:双向解剖后存活
预后:时间可步行,无限可分段
医嘱:每日上发条一次,地点不限,剂量自定
签名:
落款处,空一行,等她签字。
她拿起笔,却先被笔注视——那是她第一次解剖雾时用的旧银针,如今被改造成钢笔,笔杆里还留着当年碘汞齐的味道。
06:20
她落笔,写下名字——
却不是「伊芙」,而是「00:00」。
墨迹像活物,爬进纸纹,把病历折成一只纸鹤,扑翅飞起,落在她肩头。
系统语音最后一次响起,声音是她自己的,却像来自很远:
「病例已归档,雾转良,人类转未定。
祝您今日步行愉快。」
06:21
无影灯熄灭。
她走出深潜间,穿过长廊,推开大门。
外面,是真正的清晨,太阳正向右升高,钟秒针顺时针奔跑,人群有脸,列车有票,雾退到天际,像一条被驯服的鲸。
她抬手按住左胸——
双心仍跳,却不再倒数,而是正数:
00:00:01
00:00:02
00:00:03
……
世界终于追上她的脚步。
她把风衣扣好,纸鹤停在肩头,像一枚活着的徽章。
06:22
伊芙迈步向前,走进人群,走进第一秒。
她知道,病历并未结束,
只是从「∞」翻页到「∞+1」——
下一次敲门,
轮到雾挂号,
她出诊。
故事继续,
时间步行,
无限,
刚刚学会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