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0
正午的钟楼敲了十二下,却只剩十一响回荡—— 第十二响被伊芙颈间的吊坠偷走,关在00:00:00里,再也逃不出来。
她站在解剖局屋顶,看城市遵循新的节奏: 秒针每走六十格,就有一格空白,像被悄悄剪掉的胶片。 那是雾的死亡留白,也是她留给世界的喘息。
12:01
纸鹤突然振翅,飞向市中心,在空中拖出一行淡蓝小字:
“维护倒计时:23:59:59”
维护?伊芙挑眉。 她让时间停了一次,现在时间要她付维护费。
12:02
她顺着屋顶边缘走,脚步踩在瓦片,像踩在一条巨大的发条上。 每一步,瓦片下就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把她的重量存进暗格,作为维护押金。
走到屋脊中央,瓦片自动下沉,露出一条旋转铁梯,直通地下。 梯壁贴着新告示:
∞号维护井
作业员:伊芙·塞拉斯
工时:24小时
酬劳:1秒真实时间
12:03
真实时间—— 那是她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她有的,是borrowed、reversed、shared,却从未有过属于自己的、会老会死的平凡一秒。
梯级在她脚下旋转,像黑胶唱片,越转越快,把正午的阳光拧成一条白线,拖进井底。
12:04
井底是一间圆形机房,四壁嵌满旧钟表,表盘一致停在00:00:00。 中央,是一座巨型发条装置,轴心插着一把钥匙—— 钥匙柄,是她的切割刀;钥匙齿,是她颈间吊坠的指针。
装置旁边,立着一面落地镜,镜面映出她,却比她慢半拍,像被拖欠的时差。
镜中“她”先开口,声音像齿轮摩擦:
“维护开始,请上发条。”
12:05
伊芙走向装置,左手握刀柄,右手覆上镜中自己的手—— 冰凉,像触到雾的遗骨。
两双手同时转动,刀尖在发条轴心划出一圈银火: “滋——啦——”
所有钟表同时跳一格: 00:00:01
随后,第二圈、第三圈…… 每转一圈,镜中“她”就老一岁: 七岁缺门牙,十七岁孤傲,二十二岁空洞,无限岁平静。
转到第十一圈,镜中“她”白发如雪,却仍慢半拍,像被世界遗弃的倒影。
12:06
第十二圈—— 伊芙突然停手,把刀尖抽离发条,转向镜面,轻轻一划——
“嚓。”
镜面裂开,却不是碎片,而是时间本身被剖开,露出里面洁白的秒针: 一根、两根、三根…… 共十二根,正是被偷走的第十二响。
她把十二根秒针一并取出,折成一束,像收拢的羽毛,插回发条轴心——
“咔。”
装置发出满足的叹息,开始自我旋转,不再需要人力。
12:07
钟表们同时走动,不再倒转,不再逆行,而是平凡地、正当地、滴滴答答地—— 向前。
镜中“她”也停止老化,反而慢慢回春,回到与她相同的年纪,然后与她重叠,合二为ー。
镜面愈合,映出完整的她: 左胸银疤仍在,却不再发光;
颈间吊坠仍在,却不再静止;
眼里有疲惫,也有终于落地的安宁。
12:08
系统语音在机房回荡:
「维护完成,酬劳结算:
真实时间 1 秒,已存入您的脉搏。
请注意,此秒可老、可死、可浪费,
亦——可用来爱上一个人。」
12:09
伊芙抬手,按在左胸—— 双心已停止交替,正合二为一,发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同步跳动:
“咚——”
那一秒,她感到风真的吹过皮肤,
感到阳光有温度,
感到手指在发抖——
因为,那是属于她的、会老会死的一秒。
12:10
机房开始崩塌,却不是碎石,而是秒针—— 十二万四千六百根秒针,像细雨,像飞雪,落在她肩头,又融化成光。
她站在光里,闭上眼,听见最后一声音响:
滴答。
——落地,成时间。
12:11
伊芙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街头,人群穿梭,无人注意她。 她低头,看表—— 机械表,普通款式,秒针正往前走。 那是她刚用一秒酬劳买的,便宜,却会老。
她戴上表,把风衣扣好,转身走进人群。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苹果熟透的甜,和一点点碘酒的苦。
故事,终于落地。 病历,终于合上。 无限,终于走完。
只剩一声—— 滴答,
在左胸,
在腕间,
在人间,
继续向前,
像任何一个
会老会死的
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