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0
秒针第一次向前走路,伊芙却有点同手同脚。
她站在街角,低头看新表——镜面里映出一张没有∞的脸,平凡得几乎陌生。
风从领口灌进来,穿过早已愈合的左胸,不再发出哨声,只剩正常的心跳:
咚——咚——咚——
像任何一把普通人的旧琴。
13:05
苹果摊摆在十字路口,果皮红得透亮,表面浮着一层初秋的光。
她挑了一颗,付硬币——真正的硬币,会磨损、会丢失、会叮当响。
咬下去,汁水溅在舌尖,甜味先抵达,微酸随后,像一段可以被遗忘的童年。
13:10
“小姐,你的苹果有点甜。”旁边的小孩仰头说。
伊芙愣了愣,把剩下半颗递给他。
小孩接过,跑远,背影在人群里一蹦一跳,像一颗多余的秒针。
她突然意识到:
原来浪费一秒,也可以这么快乐。
13:15
解剖局的招牌出现在街尽头,黑铜底,新漆未干,在太阳下闪光。
她习惯性地摸向风衣内袋——那里空无一物:
没有病历、没有齿轮、没有纸鹤,
只剩一张公车月票,背面印着今天的日期:
1889.11.15
——雾倒流的原点,如今成了她第一天上班的旧历。
13:20
门厅依旧,洛伦佐站在柜台后,不再是学徒,已升正式记录员。
他抬头,对她点头微笑,像面对任何一位同僚:
“伊芙医师,下午有门诊,你来吗?”
“来。”她答,声音没有回声,像被阳光晒软。
13:25
她走进更衣室,打开更衣柜——
里面挂着一件新白大褂,胸口绣着小小的字:
∞-1 已注销
左下口袋,缝着一枚普通纽扣,圆形,无编号,会掉漆。
她穿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像把平凡扣紧。
13:30
门诊室门牌换成普通数字:
103
没有∞,没有雾,只有碘酒与消毒水味,正常得让人想哭。
第一个病人推门进来——
不是雾,不是返时者,不是空壳,
只是一个切到手指的面包师,
需要缝合、需要破伤风、需要一句“明天会好”。
13:35
她戴上手套,拿起普通缝合针,穿普通丝线,
一针一线,把裂开的皮肤缝回完整。
面包师说谢谢,付钱,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她忽然听见——
“滴答。”
不是心跳,不是钟表,
是苹果汁从桌沿滴落,
在地板上溅出一小片甜味的未来。
13:40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阳光涌进来,带着初秋的金粉。
远处,钟楼正常报时,十二响完整,没有失踪。
广场上,小孩在吃苹果,汁水顺着下巴流到衣领,
像一条小小的、会老的河。
13:45
伊芙低头,把表冠轻轻拔出——
秒针停住,世界继续。
她深吸一口气,又把表冠按回——
秒针追上世界,像什么都没发生。
原来,停止与继续,
只需要一根手指的力度,
不再需要解剖整座城。
13:50
她回到桌前,拿起钢笔——
不是银针,不是手术刀,
只是一支普通钢笔,会漏墨,会写错字。
她在处方笺上写下今天的最后一条医嘱:
诊断:时间过敏,已痊愈
处方:浪费一秒,每日三次,饭后亦可
签名:伊芙·塞拉斯,普通医师
13:55
她把处方递给护士,转身离开门诊室。
走廊尽头,阳光落在地面,像一条金色的缝合线,
把过去与未来缝在一起,针脚平整,不再流血。
14:00
钟声响起,下午门诊结束。
她走进休息室,倒了一杯茶,热气上升,像一段可浪费的时间。
她端起杯,吹了吹,轻轻啜一口——
烫,却甜。
像苹果,像明天,像任何一个
会老、会死、会来的
——后天。
14:01
秒针继续走,
故事正式散场,
病历留在桌面,
墨迹未干,
却已不再需要无限。
只剩一声
滴答
在茶杯里
在呼吸里
在人间里
继续向前
像任何一个
普通人
一样
——
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