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0
秒针继续走路,像任何一名恪尽职守的小兵,可伊芙却听见了它鞋底的开裂声—— 滴答、滴答、滴答…… 每走一步,都掉出一粒极细的铜锈,落在表盘,积成一圈褐色的泪。
她低头,发现表镜里多了一张脸—— 不是她的,也不是雾的,而是一张被磨平的、没有编号的脸。 脸对她张了张嘴,只吐出一个字:
「停。」
15:01
声音未落,秒针真的停了。 世界却没有停。 风继续吹,人群继续流动,只有她的表僵在「15:01:00」。 那秒针像被剪断的骨头,白森森地露在表面,一动不敢动。
伊芙忽然明白: 时间不是停了,而是辞职了。 它把最后一秒留给她,当作遣散费。
15:02
她把表摘下,放在长椅,像安抚一名过劳的同事: 「休息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表壳很快蒙上一层灰,像瞬间老了十岁。
15:03
没有秒针的世界,声音变得很轻。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 咚…… 间隔越来越长,像有人在远处搬动一面大鼓,搬一下,停一下。
15:04
鼓声第三下,她胸口一紧。 银疤无端裂开,漏出一缕蓝雾—— 那是昨夜被缝合的∞,又开始松动。 雾在她皮肤下写字,一笔一画,都是倒着走的秒: 59、58、57……
15:05
她伸手去捂,却捂不住。 蓝雾从指缝溢出,飘到空中,凝成一只旧纸鹤—— 正是她病历里飞走的那只,如今回来讨债。
纸鹤啄了啄她的指尖,啄出一滴血。 血落在地面,竟是一粒极小的铜齿轮,齿牙上刻着:
Day 末——终点工资请签收。
15:06
她拾起齿轮,忽然懂了: 秒针可以辞职,可终点必须有人签收。 那个人,只能是她。
15:07
伊芙把齿轮捏在掌心,朝钟楼走去—— 那座刚刚重建的、正常的、十二响齐全的钟楼。 她要把它塞进钟心,让世界完成最后一秒,然后—— 然后怎样,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15:08
钟楼大门敞开,像等她来辞职。 她踏上螺旋梯,一步一格,一步一秒, 每走一步,掌心的齿轮就轻一分, 像把她的重量也一并削掉。
15:09
塔顶,铜制巨摆仍在来回, 却不再发出「滴答」, 只剩哑默的惯性, 像忘了为什么要摆动。
她走到机芯中央,找到那条最细小的轴, 把铜齿轮轻轻按进去——
「咔。」
摆锤停住, 风停住, 心跳停住, 世界停在「15:09:59」。
15:10
最后一秒,终于到来。
伊芙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天—— 太阳像一枚被磨亮的硬币,悬在头顶,不动,不闪,不热。 她忽然笑了,笑得像浪费掉一生才买到一颗糖的小孩。
她把双手插进风衣口袋,像散步一样, 向前一步—— 走出最后一秒, 走出钟楼, 走出时间, 也走出—— 故事。
15:10:00
世界轻轻「滴」了一声, 像有人替她说了一声再见。
然后, 秒针碎成灰, 钟表化成雨, 人群散成烟, 苹果落在地上, 慢慢腐烂, 却甜得惊人。
15:10:01
滴答, 尽头, 落地, 成灰。
——伊芙·塞拉斯,普通医师,
正式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