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0
苹果核埋进土里,世界像被轻轻按下“继续”键。
伊芙蹲在埋核的地方,用掌心压平松土。
土是普通的土,会沾泥、会沾灰、也会沾手。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脏”也能如此真实。
18:01
埋核处鼓起一个小包,像一粒不肯安睡的呼吸。
她脱下风衣垫在地面,自己坐在风衣角,
看天边最后一抹铜色褪成淡紫,再褪成深黛。
日落也有脚步声,只是轻得几乎听不见。
18:02
玩偶熊被放在膝盖旁,左眼铜纽扣映出夜空,
右眼睫毛眨了一下,又一下,
像在给星星打信号——
「这里,有颗种子正在发芽。」
18:03
风从河面吹来,不再带碘酒味,
只有水汽、草屑、和远处面包房的奶油香。
她深吸一口,肺里泛起甜,
像把童年的味道重新加进呼吸配方。
18:04
土面忽然裂开一条细缝,
缝里有绿光,像一条刚睡醒的小蛇,
探头,又缩回,
像试探世界是否还值得信任。
18:05
绿光第二次探头,带出半片幼叶,
叶子薄得几乎透明,却固执地展开,
像展开一张写满「你好」的小纸条。
18:06
伊芙伸手,用指尖碰了碰叶缘,
触感是湿的、软的、带着细微的颤抖,
像摸到一颗刚刚出生的心跳。
18:07
叶脉在指腹下轻轻跳动,节奏与她自己的心脏同步,
却比她慢半拍,像来自另一个时区的邮差,
专门递送「明天」的明信片。
18:08
明信片上,字迹渐显——
不是墨水,是叶脉,是绿光,是苹果核写给她的第一封信:
「亲爱的浪费者:
谢谢你把无限埋进土里,
我会长成一棵会老、会开花、也会凋零的树。
请你记得,每年秋天来摘一颗苹果,
把甜味吃掉,把果核继续埋下,
让∞在泥土里,慢慢变成 1,2,3……
直到你学会用普通数字,数普通日子。」
18:09
伊芙把明信片合上,放进风衣口袋,
像放进一张不会再走的车票。
她抬头,对幼叶说:
「我会来,每年都来,
直到我老到爬不动坡,
也会把果核含在嘴里,
让甜味陪我走完最后一秒。」
18:10
幼叶听懂,轻轻点头,
像点头,也像鞠躬,
然后缩回土里,继续发芽,
继续把无限,翻译成一圈圈年轮。
18:11
她起身,把风衣披在肩上,
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像把平凡扣紧。
玩偶熊抱在怀里,熊肚皮暖洋洋,
像抱一只不会走的太阳。
18:12
她转身,离开河堤,
脚步在泥土上留下十二枚浅浅的印,
印里,慢慢长出细小的白花,
像给后来者留的路标,
也像给明天留的——
邀请函。
18:13
走远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埋核的地方——
那里,已冒出一截嫩茎,
茎顶,顶着一朵小小的白花,
花心,坐着一个更小的人偶,
人偶抱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心脏上,刻着——
「∞+1+1+1……
1+1+1……
苹果树」
18:14
她挥手,像对旧友告别,
也像对新邻问好。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苹果花香,
吹乱她的发,却吹不乱她脚下的路——
那条路,终于通向
会老、会死、会来的——
明天。
18:15
世界轻轻「滴」了一声,
像有人替她说了一声:
——欢迎回家,苹果树。
她点头,迈步,走进普通的光里,
走进会开花、也会凋零的——
春天。
苹果树,已发芽。
无限,已落地。
故事,已长成——
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