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码头,如同巨兽的骸骨,在惨白的月光下沉默地延伸向泛着幽暗磷光的河面。朽烂的栈桥木板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河水特有的腥咸与木头腐烂混合的刺鼻气味。一艘巨大的、倾覆了不知多少年的旧船骨架,如同搁浅的鲸尸,歪斜地半浸在浑浊的水中,船体上覆满了滑腻的青苔和藤壶,成了这片死寂水域唯一的“陆地”。
澜的身影,带着一种强弩之末的踉跄,最终停在了这艘沉船最高处、唯一还算平整的甲板残骸上。月光毫无遮挡地洒落,将他周身因高速奔逃和伤口疼痛而紊乱飘散的淡蓝花瓣流映照得格外清晰。左肩和右臂的伤口在持续的剧烈运动下撕裂得更深,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尖锐的疼痛,温热的液体顺着冰冷的皮肤不断滑落,滴在脚下腐朽的木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背对着追来的方向,深蓝的身影在空旷的残骸上显得异常单薄而孤绝。
急促的脚步声自身后逼近,踏着朽木,发出空洞的回响。机关鹰低沉的振翅声如同闷雷,悬停在沉船残骸上方,封锁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澜缓缓转过身。面具下,那双眼睛依旧冰冷,像封冻的湖面,只是深处翻涌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和决然。他反手握住了腰后的那柄波刃短刀。刀身幽蓝,在月下流动着水波般的光泽,几片残存的花瓣被刀气牵引,无声地环绕着锋刃旋转。他摆出了一个最简洁、也最利于爆发与防御的起手式,不再试图言语。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都凝聚在了这最后一搏之上。
曜的身影在数步之外站定。他手中的银灰色长剑斜指地面,剑尖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他背后的机关翼并未完全展开,只是保持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姿态,金属羽片在月光下闪烁着森寒的光点。他脸上没有了屋顶上的玩味,也没有了小巷中的复杂,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战士般的专注。他同样沉默,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紧紧攫住澜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风,似乎也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只有浑浊的河水轻轻拍打着朽烂的船体,发出单调而空洞的呜咽。
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呼喊。澜的身影骤然模糊!仿佛原地融化,化作一道贴着腐朽甲板疾掠的深蓝幽光!不再是之前那种流水般的规避,而是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惨烈决绝,直扑曜的面门!波刃短刀撕裂空气,幽蓝的刀光在月下划出一道冰冷致命的弧线,直刺咽喉!刀锋过处,环绕的花瓣被狂暴的气流瞬间绞碎!
快!狠!准!这是困兽最后的、倾注了所有生命力的扑击!
“来得好!”曜眼中精光暴涨,非但不退,反而发出一声短促的喝彩。他脚下生根般纹丝不动,手中那柄银灰色的长剑却动了!剑光如同炸裂的月光,瞬间亮起!
“叮!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撞击声,如同骤雨打芭蕉,在死寂的码头轰然炸响!火星四溅!
两道身影在狭窄的沉船残骸上彻底绞杀在一起!曜的剑,大开大阖,每一击都带着云鹰翱翔九天的磅礴气势,剑光如匹练,银灰色的锋芒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带着沛然莫御的力量,不断劈砍、横扫、直刺!剑锋撕裂空气的尖啸刺耳欲聋!
澜的刀,却如同深海中最危险的逆流。幽蓝的波刃在方寸之间诡异地折转、翻腾、切割!它不再追求闪避,而是以一种近乎自杀般的精准,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切入曜剑势转换间那微不可查的缝隙,进行着最凶险、最高效的近身搏杀!刀光如游鱼,灵动狠辣,带着一种冰冷的、不顾一切的疯狂!每一次刀剑交击,都伴随着激射的火星和他伤口因剧烈动作而迸裂溅出的血珠!
两人脚下的朽木在狂暴的力量冲击下不断碎裂、塌陷!沉船残骸发出濒临解体的呻吟。机关鹰在上空盘旋,锐利的目光紧紧锁定着下方这场惨烈的搏杀,却因两人身影完全纠缠在一起,无法进行任何有效干预。
力量与技巧,刚猛与诡谲,在这方寸之地激烈碰撞!曜的剑网越来越密,澜的刀光却如同附骨之疽,总能寻到一丝缝隙进行最致命的反击。两人身上的伤痕都在迅速增加,衣袂被划破,血痕在月光下分外刺目。
澜的刀光再一次如同毒蛇般,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贴着曜横扫而来的剑脊下方钻入,直刺他的腰肋!这一刀刁钻狠辣,几乎避无可避!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曜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他竟没有选择格挡或闪避那致命的一刀!握剑的右手手腕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猛地一翻!那柄原本横扫的银灰色长剑,剑势竟在不可能中再生变化!剑身如同灵蛇般猛地回旋、上撩!放弃了自身防御,剑尖化作一点凝聚到极致的寒星,带着玉石俱焚般的决绝,以一个澜绝对无法回防的角度,直刺他面门!
两败俱伤!不,甚至可能是同归于尽!
澜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他刺向曜腰肋的刀势已老,根本来不及回防这直刺面门的一剑!千钧一发之际,他只能凭借身体的本能,猛地将头向后一仰!
“嗤啦——!”
一声清脆的裂帛声响起!
冰冷的剑锋没有刺穿他的头颅,却精准无比地擦着他面具的边缘划过!巨大的力量瞬间爆发!
那副遮掩了他全部面容的冰冷面具,应声而碎!
金属碎片如同炸开的冰晶,在月光下四散飞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激烈的搏杀声戛然而止。火星消失,刀光剑影敛去。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在沉船残骸上异常清晰,伴随着河水单调的拍打。
澜保持着后仰躲避的姿势,僵硬地定在原地。面具的碎片簌簌落下,露出一张年轻却毫无血色的脸。月光毫无保留地洒落其上,勾勒出过于清晰而锐利的线条——高挺却显得有些孤峭的鼻梁,紧抿成一条冰冷直线的薄唇,以及那双……终于暴露在月光下的眼睛。
那不再是面具孔洞后模糊的冰冷。此刻,那双眼睛如同风暴过后的深海,深邃得望不见底,翻涌着惊愕、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狼狈,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磐石般的坚韧。月光落入他的眼底,却映不出一丝暖意,只有一片荒芜的、冰封的战场。几缕被汗水浸湿的深蓝色碎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角,更添几分脆弱与倔强交织的奇异矛盾。
曜的剑尖,稳稳地停在他喉前三寸之处。银灰色的剑身映着月光,也映着澜此刻毫无遮掩的脸庞。曜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牢牢锁在这张脸上,从紧抿的唇线,到高挺的鼻梁,最后深深刺入那双深海般的眼眸。他脸上的专注和战意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声的、带着巨大冲击力的审视。
空气凝固了。只有夜风掠过朽木空洞的呜咽,以及河水拍打船体单调的回响。
澜的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那暴露在冰冷空气中的苍白脸庞上,肌肉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后仰的身体,避开了那近在咫尺的剑尖。动作间牵扯到肩臂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他仿佛浑然未觉。那双深海般的眼睛,迎向曜审视的目光,里面翻涌的惊愕和狼狈迅速沉淀下去,只剩下那片冰封的荒芜和一种近乎认命的沉寂。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依旧紧握的波刃短刀。刀身幽蓝,几片残存的淡蓝花瓣无力地绕着锋刃旋转,如同垂死的萤火。刀尖在月光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映出一点细碎的寒光。
再抬起眼时,他眼中的最后一丝波动也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深不见底的冰冷和疲惫。那沙哑的声音,比这河边的夜风更冷,更干涩,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任务失败,目标未死。”他的目光掠过曜,投向远处那片被月光勾勒出模糊轮廓的长安城,“你该杀了我。”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而不可更改的铁则。是失败刺客注定的终局。他握着刀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那细微的颤抖却无法抑制。
“杀你?”
曜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荒谬的腔调。他手腕一抖,那柄稳稳指着澜咽喉的银灰色长剑,竟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随即化作一道流畅的银光,“锵”地一声,精准无比地滑入了腰间的剑鞘!
这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杀从未发生。
澜的瞳孔猛地一缩!那双深海般的眼睛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震惊的裂痕。他握刀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体瞬间绷紧,如同受惊的野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违背常理的举动。
曜却像是没看到他的戒备和震惊。他甚至还抬手,随意地掸了掸自己肩甲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然后,他微微歪了歪头,目光越过澜僵硬的肩膀,投向沉船残骸之外那片在月光下泛着幽暗波光的宽阔河面。河水沉默地流淌,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只有一片朦胧的深蓝。
一丝极其鲜明的、甚至带着点少年气的笑意,毫无征兆地在曜的嘴角漾开,冲淡了他脸上所有的锐利和审视。那笑容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真实。
“杀你?”他又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近乎调侃的轻快,“费这么大劲儿追了一路,就为了把你沉在这臭水沟里喂王八?”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澜那张写满震惊和戒备的苍白脸庞上,笑意更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无赖的笃定。
“不如……”他拖长了调子,眼中闪烁着一种澜完全无法理解的、近乎恶作剧的光芒,“改天,一起看海?”
澜彻底僵住了。握着刀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一起……看海?这四个字像是最荒谬的梦呓,狠狠砸在他构筑了无数冰冷规则的世界壁垒上,砸得他脑中一片轰鸣的空白。他甚至怀疑自己因失血过多而产生了幻觉,那双深海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曜,里面翻涌着极致的困惑、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这巨大荒谬感冲击得近乎崩溃的茫然。
月光无声流淌,勾勒着曜嘴角那抹近乎嚣张的笑意,和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跳脱了所有规则的光芒。
“毕竟啊,”曜的声音在寂静的河风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宣告般的意味,一字一句,撞进澜混乱的意识深处,“大海——”
他顿了顿,笑意更盛,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可比你想的有趣多了。”
话音落下,他竟不再看澜一眼,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追逐、那险死还生的搏杀、那决定生死的邀请,都只是随手抛下的一句闲谈。他利落地转过身,背后那对巨大的金属机关翼猛地一震!
“哗啦——!”
无数锋利的金属羽片瞬间张开、调整角度,在月光下划出数道冰冷的银弧。强劲的气流卷起沉船残骸上的朽木碎屑和尘土,吹得澜的衣袂猎猎作响,吹散了最后几片环绕他刀锋的淡蓝花瓣。
银白的身影如同挣脱束缚的猎鹰,冲天而起!
“唳——!”
悬停上方的机关鹰发出一声高亢的呼应,巨大的金属身躯灵活地一个盘旋,紧随着那道银白的身影,朝着长安城灯火阑珊的方向疾掠而去,迅速融入了深沉的夜幕,只留下渐渐远去的振翅声。
码头上,瞬间只剩下死寂。
冰冷的夜风灌满了澜的衣袖,带着河水的腥气,吹在脸上,却吹不散那凝固的茫然。他依旧保持着那个握刀僵立的姿势,如同沉船残骸上另一座被遗忘的雕塑。肩臂的伤口在冷风刺激下传来阵阵尖锐的抽痛,温热的血顺着冰冷的指尖滴落,砸在脚下的朽木上,发出沉闷而微弱的“嗒、嗒”声,在这片空旷的死寂中显得异常刺耳。
可这疼痛,此刻却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
他脑中反复回荡的,只有那两个字——“看海”。还有那人离去时,嘴角那抹在月光下清晰得刺眼的、跳脱了所有规则的笑意。
荒谬。
绝对的荒谬。
一个追捕他至绝境的云鹰飞将,在剑尖刺破他面具、胜负已分的瞬间,收剑入鞘,然后……邀请一个失败的刺客去看海?这算什么?胜利者的嘲弄?一种他无法理解的长安式幽默?还是……某种更深的、他此刻混乱的思绪完全无法触及的……陷阱?
理智在疯狂地拉响警报,警告他这背后必然隐藏着更深的图谋。可内心深处,某个被冰封了太久、连他自己都以为早已死去的角落,却因为这荒谬绝伦的两个字,被那抹跳脱的笑意,狠狠撬开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缝隙。
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微弱的气息波动,如同深海中悄然升起的一个细小气泡,在他冰冷沉寂的眼底一闪而逝。握着刀柄的手指,那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的骨节,似乎……极其轻微地松动了一丝。
月光惨白,照着脚下浑浊的河水,也照着他毫无血色的脸。远处长安城的灯火,在夜幕中连成一片模糊而遥远的光晕。
他依旧站在那里,深蓝的身影在巨大的沉船残骸上显得渺小而孤绝,如同被遗弃在时光之外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