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觉得,青瓷点头同意和他一起去喝奶茶的那个瞬间,一定是触发了某个奇妙的开关。自那以后,虽然青瓷依旧话少,依旧常常安静地看着窗外,但笼罩在他周身那层坚冰似的隔膜,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至少,白泽单方面宣布的“天才组合”开始有了实质性的进展。
他开始“得寸进尺”。
“青瓷,这道物理题简直不是人做的,救命!”
“青瓷,食堂的糖醋排骨快卖完了,跑快点!”
“青瓷,周末新上映的那部科幻片,听说特效超棒……”
回应他的,有时是一个无奈的眼神,有时是一个小幅度的点头,偶尔,甚至会在白泽夸张地讲述篮球赛失误时,看到他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一下。这对白泽来说,不亚于发现新大陆。
他像个孜孜不倦的探险家,小心翼翼地收集着青瓷所有细微的反应,并乐在其中。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期中考试前两周。那天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天色阴沉得厉害。放学后,白泽因为被老师留下交代学生会的事情,耽搁了将近半小时。等他收拾好东西冲出教学楼,雨还没停,他正要把书包顶在头上冲进雨幕,却一眼看见不远处图书馆的屋檐下,站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青瓷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雨丝连绵落下,并没有注意到他。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着高中部校服的男生,正笑着和他说着什么,态度亲昵,甚至伸出手,似乎想帮青瓷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白泽的脚步顿住了。他看到青瓷微微蹙着眉,侧身避开了那只手,脸上的表情是白泽从未见过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那个高中部男生却不依不饶,又往前凑了一步。
白泽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火,想也没想就大步走了过去,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青瓷!你怎么还在这儿?等很久了吧?”
他几步跨到屋檐下,仿佛没看见那个高中部男生,一把揽住青瓷的肩膀,动作自然得像演练过无数次,嘴里抱怨着:“老班啰嗦死了,走走走,赶紧回家,饿死了。”他能感觉到手掌下青瓷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
那个高中部男生愣了一下,打量了一下白泽,又看看面无表情的青瓷,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悻悻地说了句“下次再聊”,便转身离开了。
直到那人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白泽才松开手,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不自在,他挠了挠头:“那什么……我看他好像缠着你……”
青瓷转过头,冰蓝色的眸子看着他,雨水的气息混合着青瓷身上淡淡的、像墨锭一样的冷香,萦绕在鼻尖。他没有问白泽为什么会出现,也没有解释那个男生是谁,只是轻轻说了句:“谢谢。”
雨声淅沥,衬得他的声音格外清晰。
白泽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热,他嘿嘿干笑两声,把手里一直捏着的文件夹举到头顶:“走吧!我送你到公交站!”
两人挤在小小的文件夹下,冲进迷蒙的雨帘。肩膀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湿漉漉的,带着凉意,白泽却觉得被碰到的地方隐隐发烫。
第二天,青瓷的桌洞里多了一把折叠伞,伞柄上贴着一张便签纸,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写着:“以备不时之需~ ——白”
青瓷拿起那把伞,指尖在便签纸的笑脸上停顿了几秒,然后轻轻将伞收进了书包最里层。
期中考试结束后的周末,天气晴好。白泽死缠烂打,终于把青瓷拉到了市郊的植物园。
“天天闷在教室里会发霉的!出来晒晒太阳,补补钙!”
植物园里人不多,他们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郁郁葱葱的树木,路过波光粼粼的人工湖。白泽一如既往地说个不停,从某种植物的古怪名字说到昨晚看的无聊电视剧。青瓷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在白泽指着一棵奇形怪状的树大惊小怪时,会简短地纠正他的错误认知。
走到一片开阔的草坪时,一阵风吹过,不远处几棵高大的树木飘下无数绒毛般的白色飞絮,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温柔的雪。
“哇!”白泽惊叹一声,张开手臂在原地转了个圈,白色的头发和飞絮混在一起,几乎分不清彼此。
青瓷停下脚步,看着在飞絮中笑得毫无阴霾的白泽,看着他绿青色的眼瞳在阳光下像两块透亮的宝石,闪烁着快活的光。飞絮落在他的睫毛上,发梢上,像缀满了细碎的星光。
白泽停下来,也看向青瓷。飞絮同样眷顾着这个安静的少年,落在他柔软的白发上,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他冰蓝色的眼眸在飞絮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深邃宁静。
那一刻,周围的声音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漫天飞舞的、无声的“雪花”。
白泽忽然安静下来,他走到青瓷面前,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拂去他肩头的一片飞絮。动作小心得近乎郑重。
青瓷没有动,只是抬眼看着他。
“青瓷,”白泽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你看,我们俩这样,算不算……‘共白头’了?”
话说出口的瞬间,白泽自己先愣住了,随即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他猛地收回手,语无伦次地试图解释:“不是!我是说……这个飞絮……哎呀!就是看着像……我……”
他慌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青瓷静静地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看着他红透的耳根,看着他绿青色眼睛里满满的慌乱和窘迫。
然后,他轻轻地、清晰地笑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而是真正发出了声音的、眉眼弯起的笑容。像春风吹破冰湖,漾开层层涟漪,冰蓝色的眼底碎光流转,温柔得不可思议。
白泽所有的慌乱都在这个笑容里戛然而止。他呆呆地看着,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
“笨蛋。”青瓷笑着说,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白泽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觉得,能看到青瓷这样的笑容,就算被骂一百句笨蛋也值了。
从植物园回去的公交车上,两人并排坐在后排。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将车厢内染成暖橙色。白泽大概是累了,头一点一点地,最终歪倒在一旁,靠在了青瓷的肩膀上。
青瓷的身体微微一僵,侧头看向肩头那颗毛茸茸的白脑袋。白泽呼吸均匀,睡得很熟,毫无防备。
他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推开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车窗外,城市华灯初上。车厢内光影流转,安静而温暖。
青瓷微微偏过头,脸颊几乎能感受到白泽发丝柔软的触感。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万家灯火,也映着肩头那份沉甸甸的、真实的暖意。
他极轻地动了一下嘴唇,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白泽。”
只是念出这个名字,唇角便不由自主地,又牵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公交车摇摇晃晃,载着两颗逐渐靠近的、年轻的心,驶向灯火阑珊的夜色深处。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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