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笔绘你眸中色(上)
白泽总说青瓷的眼睛像被水洗过的蓝宝石,却不知道青瓷偷偷练习了多少次才敢与他对视。
而青瓷从未告诉白泽,他那头耀眼的白发,是自己灰暗世界里唯一的光源。
直到那天,青瓷的调色盘上只剩下一种颜色——那是白泽瞳孔里,春水融了远山的绿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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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室里静得只剩下笔尖擦过粗纹纸的沙沙声,还有窗外偶尔漏进来的、被梧桐叶剪碎的鸟鸣。空气里浮动着松节油和亚麻仁油混合的、厚重又亲切的气味。青瓷坐在靠窗的矮凳上,画板支在身前,画笔悬在半空,很久都没有落下。他的目光,隔着大半个画室凌乱摆放的画架、石膏像和静物台,悄无声息地,又一次黏在了那个角落。
白泽在那里。
他正对着自己的画板,身体微微前倾,专注得像要钻进画布里。那头银白的短发,在从北窗漫进来的、偏冷的光线里,依旧亮得晃眼,像一捧新雪,或者一道凝固的闪电。他时不时会抬起手,用沾着翠绿和钴蓝颜料的笔杆,搔搔自己的头发,留下一点不经意的色彩痕迹,随即又埋下头去,画笔在调色盘和画布之间快速移动,动作带着一种青瓷永远无法企及的、毫无滞涩的流畅与自信。
青瓷的手指无声地收紧,攥住了亚麻布质地的裤腿。他羡慕白泽。羡慕他那头白发,那么嚣张,那么耀眼,仿佛天生就该站在光里。更羡慕他总能轻易地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包括……他自己的。
他的视线,小心翼翼地,攀上白泽的侧脸,掠过他微抿的、带着笑意的嘴角,最终,落在那双低垂着的眼睛上。
绿青色。
像初春破冰的湖水,被阳光晒暖了最上面的一层,清透见底,底下又沉着山峦的静默影子。每次白泽抬起眼,笑着看向他,用那种清朗的、毫无阴霾的声音喊他“阿瓷”的时候,青瓷总觉得自己的心跳会漏掉一拍,然后慌慌张张地别开视线,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尖,或者旁边墙壁上剥落的一小块墙皮,含糊地应一声。
他怕。怕自己藏不住。怕那双清澈的绿青色眼睛,一眼就能看穿他心底那些翻滚的、晦暗的、连他自己都梳理不清的黏稠情绪。
画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负责指导的周老师抱着一摞新画册走了进来。白泽几乎是立刻抬起头,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响亮地打了声招呼。青瓷却像受惊的兔子,猛地低下头,假装研究自己调色盘上那一滩混乱的灰蓝色。
他能感觉到白泽的视线似乎在自己这边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带着点询问的意味。他的耳根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
“青瓷,”周老师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温和地,“你的色彩感觉很好,但是构图可以再大胆一些,试着把主体物再突出一点。”
青瓷含糊地“嗯”了一声,头垂得更低。他听见白泽在一旁笑嘻嘻地接话:“老师,阿瓷就是太谦虚了,他画得可好了!”
周老师笑着又说了几句,便走向别的学生。青瓷松了口气,悄悄抬眼,发现白泽正看着他,眼睛弯弯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青瓷的心脏猛地一缩,赶紧抓起一支画笔,蘸了一大坨普兰,近乎粗暴地抹在画布上,试图掩盖刚才那片因为紧张而画得过于拘谨的色块。
他需要这冷静的、沉郁的蓝色。只有把自己埋进这些冷色调里,他才觉得安全。
一天的课程结束,学生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嘈杂的人声,画具碰撞的声响,凳子拖动的刺耳声音,充斥着整个空间。青瓷默默地清洗着画笔,把一支支恢复了原色的尼龙笔在水桶里轻轻晃动,看着浑浊的颜料水荡开一圈圈涟漪。
“阿瓷!”白泽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他特有的活力,“一起回去?”
青瓷的动作顿了一下,低低地应道:“……好。”
两人并肩走出画室大楼,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青瓷额前的白色碎发。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会交叠在一起。
“你今天画的那张风景,远山的层次感真好,”白泽一边走,一边用肩膀轻轻碰了碰他,“怎么调的色?教教我呗。”
他的触碰很轻,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却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青瓷心里激起层层涟漪。青瓷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声音更低了:“就……群青加点翠绿,再混一点点熟赭。”
“就这么简单?”白泽诧异地挑眉,那双绿青色的眼睛在夕照下显得格外清亮,“我看着就觉得特别透,像能看到山后面的光似的。你真厉害。”
青瓷抿紧了唇,没有回答。他难道能告诉白泽,自己为了调出那种能映出他眼中神采的、带着水汽和光感的蓝色,在无数个无人看见的深夜,对着小小的调色盘,一遍遍地尝试,失败,再尝试,直到窗外天色发白?他不能。
他只是沉默地走着,听着白泽在身边叽叽喳喳,说着画室的趣事,抱怨某支颜料又快用完了,计划着周末要去哪里写生。他的声音像背景音乐,包裹着青瓷,让他既感到一种奢侈的温暖,又品尝着无法靠近的酸楚。
他的世界是灰白的,或者,在被白泽闯入之前,他一直是这么认为的。是白泽那头耀眼的白发,蛮横地撕开了那层灰暗的帷幕,成了他视野里唯一的光源。这光太强烈,他只能眯着眼,偷偷地看。
回到合租的公寓,青瓷径直钻进了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狭小的空间里堆满了画作,完成的,未完成的,大部分是各种色调的蓝,深深浅浅,像一片凝固的、沉默的海。只有角落里,有几张被画布小心遮盖起来的画,边缘隐约透出几抹大胆的、不属于他惯常风格的绿青色。
他走到书桌前,翻开一本厚厚的、页面边缘已经微微卷起的速写本。里面没有风景,没有静物,只有同一个人。不同角度的白泽。笑着的,沉思的,画画的,走路的,睡着的(他有一次起夜,偶然看到的)……全都是白泽。用的是最简单的铅笔线条,却每一笔都带着近乎虔诚的细致。
他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炭笔,手指因为刚才的近距离接触还有些微的颤抖。他闭上眼睛,回想白泽下午画画时,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小阴影的样子。笔尖在纸面上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他停下笔,怔怔地看着纸上那双已然成形的、带着笑意的眼睛。
还缺一点东西。
他放下炭笔,走到墙角那几幅被遮盖的画板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掀开了其中一幅。
画布上,是白泽的肖像。完成度已经很高,五官精准,神态捕捉得也极其生动。唯独那双眼睛,还是空白的画布底色,两个突兀的、形状完美的留白。
他调过无数次,群青加翠绿,湖蓝加橄榄绿,甚至尝试加入一点点钛白提亮,或者一点点煤黑压暗……都不对。都不是他看到的那个颜色。
那不是一种简单的、可以用颜料比例复现的色彩。那是融着体温、情绪和生命力的,独属于白泽的绿青色。
青瓷伸出手指,轻轻触碰着画布上那空白的眼眶,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调不出。
他调不出他眼中的颜色。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心底最柔软、最不设防的地方。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悲伤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踉跄着退后一步,撞到了旁边的画架。架子上一个敞开的旧调色盘掉了下来,“啪”地一声脆响,摔在地上。
那是他用了很久的调色盘,木质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上面凝结着层层叠叠、干涸的颜料块,曾经混杂的色彩如今都沉淀为一片混沌的灰黑。而此刻,它碎裂成几块,露出了最核心、最干净的那一小片瓷白。
青瓷呆呆地看着那堆碎片,看着那片突兀的白色,然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回画板上,那双空白的、等待着他去填满的眼睛。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他越来越清晰的、带着哽咽的呼吸声。
他调不出。
他永远也调不出,那抹独属于白泽的,能点亮他整个灰暗世界的绿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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