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起来的告白画(上)
白泽总爱在课堂上偷偷画青瓷的侧脸。
他以为没人发现这个秘密,直到青瓷在画纸角落写下:「下次可以直接问我愿不愿意当你模特。」
“那你愿意吗?”白泽脱口而出的瞬间,青瓷耳尖泛红:“我指的是学术性写生。”
那天之后,青瓷的课本里开始出现白泽的睡颜速写,画旁总有一行小字:「欠我一杯奶茶」。
当白泽收集到第九十九张时,发现背面都写着:「等你说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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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带着一种懒洋洋的透明质感,斜斜地穿过教室窗框,在摊开的课本与木质桌面上切出泾渭分明的亮块与阴影。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还有历史老师平稳、略带催眠意味的讲述,关于某个早已湮灭王朝的边角律法。
白泽半趴在桌上,左手支着下巴,右手握着一支2B铅笔,笔尖在摊开的数学笔记本边缘飞快地滑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的数学笔记本,至少有一大半的留白,都贡献给了这种“副业”。
他没在听课,全副心神都凝在左前方那个身影上。
青瓷坐得端正,背脊挺直,像一株沐浴在光里的新竹。他微微侧着头,听着讲台上的讲解,偶尔低头在书上记下一两笔。那头与他同名的瓷色白发,此刻被阳光浸染,边缘几乎透明,柔软地贴着他线条清晰的颈侧。一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悠。
白泽的笔尖追逐着那缕发丝,勾勒出它弯曲的弧度,然后向下,是青瓷低垂的眼睫,覆盖着那双通常敛着的、湖泊蓝一样的眼睛。白泽喜欢画他专注时的侧脸,那种沉静的、仿佛与周遭喧嚣隔着一层薄膜的神态,总让他笔下的线条格外流畅。
笔尖游走,描摹挺直的鼻梁,淡色的、总是微微抿着的嘴唇,还有那截从校服领口探出来的、白得晃眼的脖颈。
画得入神,白泽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双绿青色的眼瞳里闪着光,像林间跃动的精灵。他完全没留意到,讲台上老师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教室里一片短暂的静默,只有他的笔还在纸面上制造着细微的噪音。
直到前排有人轻微地咳嗽了一声,白泽才猛地回神,做贼似的把笔一停,迅速用左手手掌盖住了笔记本边缘那幅新鲜出炉的侧脸速写。他抬起眼,心虚地瞟了一眼前方。
青瓷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仿佛对身后的小动作一无所知。白泽松了口气,掌心能感觉到铅笔线条的微微凸起。
下课铃适时地响起,解救了他。历史老师夹着课本走出教室,教室里瞬间活泛起来,桌椅挪动声、谈笑声充斥了空间。
白泽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打算去教室后面的饮水机接点水。他站起身,随意地将那本数学笔记本往桌上一扔,封面滑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形,当然,还有那些藏在边角、不那么合乎数学逻辑的“涂鸦”。
等他端着水杯回来,教室里的人已经少了一半。他漫不经心地坐回座位,拿起笔记本想塞进书桌抽屉,指尖却触到纸张的异样。
他顿住,把本子重新拿到眼前,翻到刚刚作画的那一页。
那幅青瓷的侧脸速写还在原处,线条干净利落,他自己颇为满意。然而,就在画纸右下角,那片他特意留出的空白处,多了一行字。
字迹清隽、工整,是那种一看就下过苦功的楷书,用的是和他一样的2B铅笔,颜色略深。
「下次可以直接问我愿不愿意当你模特。」
白泽的心脏像是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起鼓来。血液“嗡”地一声全涌上了头顶,脸颊、耳根瞬间烧得滚烫。
他猛地抬头,视线像受惊的兔子般弹射出去,精准地撞上了左前方那道目光。
青瓷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正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湖泊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责怪,甚至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平静地望着他,仿佛只是在确认他是否看到了那条留言。
阳光落在他眼底,那蓝色变得很浅,像晴朗天空的一角。
白泽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大脑一片空白。那句在胸腔里冲撞的话,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带着点傻气地脱口而出:“那你愿意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看到青瓷似乎怔了怔,随即,那白玉般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开一层薄红,像是上好的白瓷釉下透出的胭脂色。
青瓷飞快地垂下眼睫,避开了他的视线,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我指的是学术性写生。”
说完,他迅速转回了身,只留给白泽一个重新变得挺直、却似乎比刚才僵硬几分的背影。那红透的耳尖,在白发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白泽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仿佛突然变得烫手的画纸。学术性写生?他盯着青瓷的后脑勺,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骗鬼呢!
那天之后,有些事情似乎悄悄地改变了。
白泽开始在他乱七八糟的课本和卷子里,发现一些不属于他的“藏品”。
有时是夹在物理书里的一张草稿纸边缘,有时是化学试卷背面的空白处,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一个人伏在课桌上小憩的轮廓。那线条甚至有些笨拙,远不如白泽画得熟练流畅,但特征抓得极准——那头和他一样的白色短发,因为趴着的动作显得有些凌乱,还有他睡着时毫无防备的、微微张开的嘴角。
是他的睡颜速写。
每一张这样的“意外收获”旁边,都会附带着一行同样清隽工整的小字,这次用的是蓝色圆珠笔:
「欠我一杯奶茶」。
第一次发现时,白泽对着那张画傻笑了足足五分钟。他把那些纸片小心翼翼地抚平,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然后收进一个崭新的硬壳素描本里。
一张,两张,三张……
他像个虔诚的收藏家,开始有意无意地在课间趴下“装睡”,竖着耳朵留意身后的动静。每当感觉到有人靠近,又很快离开,他就会在对方走远后,迫不及待地伸手到桌肚里或者翻开下一页课本摸索。
每一次发现新的速写,他的心都会像被羽毛轻轻搔过,痒痒的,涨涨的。那行“欠我一杯奶茶”的债,也随着素描本越来越厚,积累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
他数着,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当第九十九张速写出现在他摊开的英语词典里时,白泽正坐在自家书桌前,窗外是沉沉的夜色。他屏住呼吸,像完成一个仪式般,轻轻地将那张薄薄的纸片抽出来。
画上的他,侧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闭着的眼睛和一部分鼻梁,神态安宁。旁边的蓝色字迹依旧:「欠我一杯奶茶」。
白泽看着画,嘴角弯起,心里盘算着明天是该买原味奶茶,还是青瓷可能更喜欢的茉莉奶绿。指尖无意识地在纸面上摩挲着,忽然,他感觉到纸张背面似乎有不一样的凹凸感。
他愣了一下,小心地将画纸翻了过来。
速写纸的背面,同样是那清隽工整的字迹,用的是更深、更坚定的黑色签字笔。那墨水仿佛带着温度,穿透纸背,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
「等你说喜欢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窗外的车流声、邻居隐约的电视声都瞬间远去。白泽怔怔地看着那行字,眼睛一眨不眨,绿青色的瞳孔里映着台灯的光,像两潭被投入了石子的春水,涟漪层层荡开。
过了好几秒,一股滚烫的热流才迟来地、凶猛地席卷过他全身,心跳声大得震耳欲聋。
他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响。他也顾不上了,一把抓过手机,手指因为激动有些发抖,却异常精准地找到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速度快得仿佛电话那头的人,也正握着手机在等待什么。
听筒里传来青瓷的声音,透过电流,带着一丝轻微的呼吸声,比平时更低,更沉静:“……喂?”
白泽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部都被那种滚烫的情绪填满了。他对着话筒,声音因为急促而显得有些发颤,却又无比清晰,每个字都带着灼人的热度:
“青瓷!奶茶我明天就买!不,现在出门买也行!还有……喜欢你!我……我喜欢你!听到了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片沉默。
死寂般的沉默。
只能听到彼此通过电流传递过来的、压抑着的呼吸声。
这沉默让白泽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一丝慌乱爬上心头。他是不是……太莽撞了?把那个总是安静内向的人吓到了?
就在他几乎要忍不住再次开口的时候,青瓷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很轻,带着一种极力克制却依旧泄露出来的微颤,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湖里激起更大的涟漪:
“……嗯。”
只有一个字。
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传来,白泽却依旧保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僵立在房间中央。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放下手机,低头看向掌心。
那张轻薄的画纸,因为被他用力攥着,已经有些发皱。背面的那行黑字,却依旧清晰无比。
他看着看着,突然毫无征兆地笑了起来,从一开始的低笑,到后来忍不住笑出了声,越笑越大声,最后干脆仰起头,对着天花板畅快地大笑起来,笑得眼眶都有些发酸、发湿。
夜风吹动窗帘,拂在他滚烫的脸上,带着一丝清凉的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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