莞莞噙着泪水,一双湿漉漉的眼眸望着颜蓝,满是依赖与不舍。颜蓝心中了然,小青所言皆是实情,这深宫之中,他一个卑贱奴隶,终究无力时刻护着妹妹周全。他轻轻揉了揉莞莞的发顶,温声叮嘱,语气中藏着几分无奈与期许:
“莞莞乖,这位青阿姐带你去梳洗更衣,你要乖乖听话,莫要调皮哭闹,哥哥很快便来寻你。”说罢,指尖轻轻刮了一下莞莞的小鼻子,才小心翼翼地将她递到小青手中。小青面色依旧不耐,满脸不情愿地接过莞莞,未发一言,转身便带着她匆匆离去,步履间满是嫌弃。
颜蓝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心头微沉,随即转身跟着嬷嬷进屋。嬷嬷指了指屋内的浴盆,淡淡吩咐:“这便是给你准备的浴房,水温若凉了便唤我,我再给你添热水。”“多、多谢嬷嬷。”颜蓝躬身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拘谨与感激。
他缓缓抬手,褪去身上那件早已与血肉黏连的破麻布衣。每撕扯一下,便牵扯着背后的伤口,钻心的疼痛顺着肌理蔓延开来,额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可他心中却暗自庆幸——终究是从那恶地主的魔爪中逃了出来,这点痛,比起往日的折磨,不值一提。他咬了咬牙,索性狠下心,一把将布衣彻底撕下,“嘶——”一声痛吟溢出唇角,他猛地仰起头,喉结滚动,试图以此缓解那钻心之痛,下嘴唇早已被他咬得泛起淡淡的血色。
沾满血污与泥垢的布衣被他随手搭在浴盆边缘,这时他才发现,浴盆中盛着的竟是药浴,澄澈的水中浮着细碎的药渣,氤氲着淡淡的水汽。他不再犹豫,一狠心便坐了进去,温热的药汤包裹住周身,原本钻心的疼痛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淡淡的酥麻感,顺着伤口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起初沉浸在痛感中未曾察觉,此刻静下心来,才嗅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缕清雅的草药香,淡而不烈,沁人心脾。
他抬手掬起一捧药汤,细细洗净脸上的泥垢,露出一张清俊的面容——中性的肤色在水汽中透着几分莹润,深邃的眼眸宛若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泉,澄澈而沉静。水汽在他眉梢眼角凝成水珠,顺着流畅的下颌线缓缓滑落,砸在药汤中,漾开圈圈细碎的涟漪。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他望着浴盆中自己的倒影,心底默默盘算着往后的生计,思绪翻涌,难以平静。
“阿蓝是吧?沐浴已然许久,怎的还未好?”嬷嬷的声音在外传来,随即帘子被轻轻掀开,她手中捧着一套干净的长裤,却未带上衣。颜蓝正欲开口问询,嬷嬷便先一步说道:“公主吩咐了,你上半身伤势颇重,不宜即刻穿衣,沐浴过后,便去偏寝候着便是。”
颜蓝微微眯起眼眸,心底愈发疑惑——这位公主,既救他于水火,又对他这般特殊,行事捉摸不透,他当真无法猜透这位恩人的心思。
循着嬷嬷的指引,他来到公主吩咐的偏殿。虽说是偏殿,内里陈设却十分雅致,雕花的木床、描金的桌椅、悬挂的素色纱帘,便是那地主家的正房,也不及此处半分华丽。这般精致的环境,反倒让常年身处困顿之中的颜蓝有些局促不适。背后的伤口仍隐隐作痛,他不敢久坐,只能轻轻倚坐在床沿。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颜蓝下意识偏头望向门口,恰好与掀开珠帘、缓步走入的柳岩西撞了个正着。此刻他尚光着上身,脊背的伤痕在烛光下清晰可见,淡粉色的药汤痕迹还未干透,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挺拔。骤然与公主对视,颜蓝脸颊瞬间涌上一阵炽热,窘迫不已,下意识地转过视线,垂首敛目,不敢再看。
柳岩西望着他这般窘迫害羞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忽然生出几分逗弄之意。她缓步走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清冷与嗔怪:“虽说是本公主亲自从市集带回之人,却也不该这般放肆,竟敢随意坐本公主的床榻?”
她说着,抬眸直视着他,目光清亮。颜蓝果然愈发手足无措,心头一紧,“噔”地一下站起身,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神色慌张,连声道:“属下失礼,公主恕罪!”往日里的清冷疏离荡然无存,此刻反倒像一只被人拿捏住的小狗,温顺又窘迫。
柳岩西被他这模样逗得忍俊不禁,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却并未停下脚步,反倒顺着他的动作缓缓上前,步步逼近。颜蓝始终垂着头,指尖微微蜷缩,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屋内的烛光温柔,将二人的影子拉得颀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与公主身上的清雅兰香,生出几分微妙的暧昧。
柳岩西笑意渐收,伸手拿起颜蓝身后桌上的一只小巧的白玉药瓶,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语气缓和下来:“无妨,过来涂药吧,坐下。”
颜蓝抬眸环顾四周,屋内除了那张雕花床榻,并无其他座椅,一时竟不知该坐何处,神色愈发窘迫。
“便坐床上吧,方才不过是逗你罢了。”柳岩西轻笑出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眼底的笑意藏不住。
想起方才自己那般窘迫的模样,颜蓝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连耳根都热了起来。他躬身颔首,低声道:“谢公主。不必劳烦公主动手,属下自己来便好。”
“哦?”柳岩西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你后背的伤痕纵横交错,便是自己伸手,也未必能涂得均匀,难不成要让伤口发炎溃烂?”
“这……”颜蓝语塞,片刻后才低声道,“即便如此,也犯不着劳烦公主亲自动手,属下身份卑微,不配劳烦公主。”
“无妨。”柳岩西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气度,“你满身伤痕便随意出入,旁人见了,反倒会以为是本公主虐待你。况且,你是本公主花重金请来的人,今日便要听本公主的吩咐。”
说罢,她不由分说地拉住颜蓝的胳膊,轻轻一拽,迫使他转过身,背对着自己。柳岩西拧开白玉药瓶,用指尖蘸取一点清凉的药膏,缓缓俯身,沿着他脊背的伤痕轻轻涂抹开来。颜蓝的肩胛骨微微突出,身形清瘦却不乏力量,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肌肤时,柳岩西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肌肤的紧绷与炽热的体温。
屋内一时陷入寂静,唯有烛光燃烧的细微声响,二人皆沉默不语。这般近距离的接触,这般微妙的氛围,让素来清冷的柳岩西也渐渐有些不自在,脸颊悄悄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涂抹药膏的动作也愈发轻柔。
不多时,药膏便尽数涂完。柳岩西将药瓶放在桌上,又拿起早已准备好的一套素色锦袍与那只药瓶,一同递到颜蓝手中,语气微微有些不自然:“这是给你准备的衣物,药膏每日涂抹两次,莫要忘了。”说罢,便不再多言,匆匆转身掀开珠帘,快步走出了偏殿,连背影都带着几分仓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