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是真心爱慕蓝钰书的。他素来厌烦先生严苛的吟诵,却独爱听蓝钰书坐在河畔,迎着清风悠悠诵诗,字句清婉,伴着凉风入耳,比世间任何音律都动人;他不喜在方格里规规矩矩写字,却偏爱蓝钰书握着他的手,执一根柳枝,在松软的沙地上一笔一画教他写下咏春的诗句。彼时他只觉,诗有清韵,而蓝钰书,比诗更甚,眉眼间的温柔,足以抵得过世间所有光景……
他们相伴的时日愈发长久,日头渐斜时,二人的影子在暖光中缓缓相融,缠缠绕绕,难分彼此。可这份纯粹的情愫,终究逃不过市井流言的窥探。街头巷尾渐渐传出闲言碎语,说蓝钰书尚未定亲,便与地主家的帮闲庄奴颜章宝暗生情愫、私定终身。
流言如风,很快便传到了蓝钰书父亲的耳中。老父怒不可遏,当即下令将蓝钰书禁足于家中,不许她再踏出房门半步。他气冲冲地寻到地主家中理论,可地主素来轻视庄奴,压根不愿理会,反倒顺势将颜章宝父子二人赶出了庄园,断了他们的生计。
蓝钰书的父亲将满心怒火都发泄在了女儿身上,手持戒尺,狠狠抽打她的手掌。蓝钰书的双手微微颤抖,掌心很快便红肿不堪,可她依旧咬紧牙关,不肯低头认错,眼底满是对颜章宝的执念。另一边,颜章宝也被生父一顿拳打脚踢,斥责他不知好歹、败坏门风。可他心中记挂着蓝钰书,忍着满身伤痛,趁生父不备,悄悄逃了出来。
他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家当,凑了几文碎银,买了一本街头巷尾正流传的诗集——那是蓝钰书最爱的模样。随后,他匆匆赶往蓝钰书家中,趁着夜色,两步便翻过了院墙,落在了院内的梧桐树下。
屋内的蓝钰书正低声啜泣,听闻院中有动静,当即止住哭声,披衣走出房门。抬眼便见颜章宝正从地上爬起来,身上沾着尘土,嘴角还带着淤青,模样狼狈又憨直。蓝钰书心中的委屈与担忧交织,竟忍不住憋笑出声。颜章宝见状,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生怕惊动了旁人,手上的泥污无意间抹在了她白皙的脸颊上。他慌忙抬手,用袖口细细替她擦去,指尖触到她温热的肌肤,眼底满是愧疚,压低声音反复呢喃:“对不起,钰书,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蓝钰书轻轻抓住他的手,一边笑着摇头,一边抬手擦去眼角的泪痕,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不怪你……”
颜章宝心中一暖,从怀中掏出那本用全部家当换来的诗集,小心翼翼地递到她面前。蓝钰书怔怔地望着那本泛黄的诗集,又抬眼望向眼前的少年——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眼底闪着纯粹而炽热的光,将她的眉眼映照得一清二楚。心底的暖意与委屈一同翻涌,她忍不住再度落泪。颜章宝手足无措,正要想着法子逗她开心,蓝钰书却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他,将脸颊贴在他的肩头,泪水浸湿了他的粗布衣衫。
后来,蓝钰书趁着夜色,跟着颜章宝翻出了家门。二人悄悄偷了船夫停靠在岸边的小船——彼时船夫正在茅房,未曾察觉。他们撑起木桨,顺着江水缓缓漂去,抵达了一处无人相识的村落,从此相依为命。
颜章宝学着做木匠活,虽笨拙,却也勤勉;蓝钰书本就心灵手巧,平日里便在家中织布,换些纹银补贴家用。日子虽清贫,却也安稳和睦,渐渐有了烟火气。不久后,蓝钰书怀上了颜蓝,颜章宝执意要给孩子取名“颜蓝”,蓝钰书含笑应允,眼底满是期许。可谁也未曾想到,这般安稳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颜章宝,终究还是变了……
他结识了同为木匠的张三,被怂恿着踏入了赌场。起初,他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竟侥幸赢了两回。蓝钰书得知后,屡屡劝诫,只求一家人安稳度日,不求大富大贵。颜章宝起初还能听进几句,可终究抵不过赌友的怂恿与赢钱的诱惑,渐渐深陷赌局,无法自拔。
他赌得越来越大,赌瘾也日渐深重,竟连木匠活都荒废了,整日泡在赌场之中。常常满身酒气,一脚踹开屋门,不顾不顾地倒在床上昏睡;有时更是几天几夜不归宿,输光了钱便回家撒气,对着年少的颜蓝怒吼发泄,指着蓝钰书百般斥责,将所有不顺都归咎于她。彼时颜蓝已是十三四岁的少年,而蓝钰书,腹中已然怀上了莞莞。
为了帮衬家用,颜蓝不得不早早辍学,外出做工。他替商贩打杂,却因年纪尚小,屡屡被苛扣工钱,辛辛苦苦忙一整天,也只能换来几文碎银,勉强糊口。可蓝钰书从未责怪过他,反倒趁着空闲之时,教他读书写字,教他吟诵诗文,教他身为男子,当心怀远志、顶天立地。她从未教过他怨恨父亲,反倒劝他体谅父亲的难处,即便自己身怀六甲,即便终日操劳,也始终温柔坚韧,甚至在临产前几日,还依旧坐在织布机前,一针一线地织布,只为给孩子们换些口粮。
莞莞降生那日,蓝钰书却染上了伤寒,且病情反反复复,难以痊愈。大夫诊脉后直言,是生育时气血亏虚,落下的病根,只能靠汤药勉强维系,终究无法根治。可颜章宝依旧没有醒悟,反倒愈发吝啬自私,心肠也变得愈发狠毒,眼中只剩金钱与私欲。他开始变卖家产,只因蓝钰书卧病在床,无法再织布换钱;他怪罪颜蓝无用,挣不来大钱;怪罪蓝钰书身子孱弱,拖累全家;更怪罪莞莞是个累赘,添了家中负担。
家中的物件渐渐被变卖一空,往日的烟火气消散殆尽,只剩一片破败冷清。蓝钰书常常在深夜里偷偷抹泪,可白日里,依旧会强撑着笑意,温柔地看着颜蓝与莞莞长大,将所有的苦楚,都悄悄藏在心底。
终究,家中被颜章宝败得一干二净,蓝钰书的病情也日渐加重,身形愈发孱弱,连起身都变得艰难。颜章宝竟打起了蓝钰书新婚时首饰的主意——那些首饰,是她当年的嫁妆,素来珍爱,从未舍得佩戴,一直小心翼翼地压在箱底。
深夜,万籁俱寂,颜章宝悄悄溜进屋内,翻箱倒柜地搜寻着。蓝钰书被动静惊醒,抬眼便见他贪婪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希冀,也彻底熄灭。她望着这个自己深爱了半生的人,只觉得陌生又心寒,心,已然死了。她正要开口阻拦,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喉间涌上一阵腥甜。身旁的颜蓝与莞莞发出细微的呢喃,似是被惊扰。蓝钰书连忙抬手捂住嘴,硬生生将咳嗽憋了回去,憋得双颊通红,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却依旧死死地盯着颜章宝,眼底满是绝望与不甘。
颜章宝缓缓走到床前,脸上挤出一丝虚伪的温柔,低声说道:“钰书,我只是看看这些首饰还在不在,没别的意思,你安心睡吧。”他伸手,看似是要替她整理身下的枕头,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那是许久未曾有过的模样。可下一秒,他便猛地缩回手,掌心攥着蓝钰书藏在枕头下的几文碎银,迫不及待地数了起来。
“那是……咳咳……孩子们的口粮……咳咳……还有我抓药的钱……”蓝钰书气息微弱,每说一句,便忍不住剧烈咳嗽,声音细若蚊蚋,却满是哀求。
“孩子们年纪尚小,哪里吃得了多少?”颜章宝语气敷衍,眼中只有手中的碎银,“钰书,你放心,等我赢了大钱,孩子们便能顿顿吃饱,你也能请最好的大夫,抓最好的药。再说,一天不吃药,也死不了,你等着我好消息便是。”
说罢,他便攥着碎银,急匆匆地冲了出去,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生怕蓝钰书起身阻拦。蓝钰书无力地瘫软在床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屋顶,泪水无声地滑落。她终究不明白,那个当年在河畔为她笨拙搭讪、为她倾尽所有买诗集的少年,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面目全非的模样。她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是我错了……终究是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