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蓝揉着惺忪睡眼,挣扎着撑起身子,轻声唤道:“母亲……”
蓝钰书强忍着眼底的悲戚与身体的剧痛,缓缓将他拥入怀中,身形不住地颤抖,似风中残烛。颜蓝贴着母亲冰凉的衣襟,清晰地感受到她的颤抖,心中一紧,抬手用稚嫩的指尖,细细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痕,语气坚定而心疼:“母亲,莫要为父亲伤心了。颜蓝已经长大了,往后我定会护着您,护着莞莞,再也不让您流泪。”
蓝钰书喉间哽咽,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只轻轻应了一声:“嗯……乖颜蓝,睡吧,有母亲在。”她将颜蓝紧紧搂在怀中,仿佛要将这世间最后一丝暖意,都留给孩子。
可蓝钰书的咳嗽,终究是越来越重了。起初只是偶有干咳,后来竟成了彻夜难眠的煎熬,每一次咳嗽,都震得心口生疼,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她日渐消瘦,往日里温润如玉的脸庞,渐渐变得形销骨立,眼窝深陷,脸色惨白如纸,唇瓣也失去了往日的血色,泛着淡淡的青灰。她常常握着一把旧木梳,望着梳齿间脱落的缕缕青丝,怔怔出神;目光落在懵懂无知的颜蓝与莞莞身上时,又会忍不住红了眼眶,泪水无声滑落,哭得喘不上气。到了后来,她甚至开始咳血,殷红的血滴落在素色的帕子上,触目惊心。可家中早已一贫如洗,再也拿不出半文碎银为她抓药,颜章宝更是杳无音信,生死未卜。她只能凭着一口气,日复一日地强撑着,对着孩子们挤出温柔的笑意,将所有的痛苦与绝望,都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她开始一点点教颜蓝,如何给莞莞穿衣、喂饭,如何在寒冬里取暖,如何在困境中自保;教莞莞要听话懂事,要好好跟着哥哥,莫要添乱。闲暇之时,她便翻出当年颜章宝为她买的那本诗集——封面早已泛黄,纸页也有些残破,却被她珍藏得极好。她一字一句地读给颜蓝与莞莞听,讲当年河畔的清风,讲少年的赤诚,讲那些曾经安稳而温暖的日子。她渐渐变得沉默,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从日出坐到日落,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仿佛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人,又仿佛在与这苦难的尘世,做最后的告别。
终于有一晚,她没有再坐在院中守候,而是早早地躺到了床上,怀里紧紧抱着那本陈旧的诗集,神色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可颜蓝知道,母亲没有睡着,她永远地离开了——蓝钰书走了,那个温柔坚韧、深爱他们的母亲,永远地离开了。
颜章宝是三天后才得知消息的。他满身酒气与尘土,疯疯癫癫地闯入屋内,一把抓住颜蓝与莞莞的胳膊,用力摇晃着,眼神疯狂而偏执,嘶吼道:“你们骗我!钰书没有死!你们快让她出来见我!”他压根不知道,蓝钰书到死,都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没有一口像样的棺木,更没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墓碑,只是被草草埋在村外的荒坡上。
混乱中,颜章宝瞥见颜蓝怀中紧紧抱着的那本诗集,封面陈旧,上面当年沾染的泥印,依旧清晰可见。他猛地夺过诗集,颤抖着翻开,每一页纸页上,都残留着蓝钰书泪水干涸的痕迹,那些泪痕,密密麻麻,刻满了她后半辈子的委屈与绝望。那一刻,颜章宝所有的疯狂与偏执,都瞬间崩塌,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将诗集紧紧抱在怀中,撕心裂肺地痛哭起来,哭声嘶哑,满是悔恨与痛苦。可颜蓝只是冷漠地站在一旁,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一切,都是颜章宝咎由自取,他是害死母亲的元凶,没有人会理解他的悔恨,更没有人会可怜他。
正如颜蓝所料,颜章宝的悔恨,不过是一时的情绪。哭过之后,他依旧本性难移,依旧沉溺于赌局之中,仿佛蓝钰书的死,不过是他赌路上的一段小插曲,什么都无法阻碍他追求赌桌的快感。他很快便将那间破旧的屋子也赌了出去,到最后,竟丧心病狂地,将自己与颜蓝、莞莞,一同赌给了地主。颜蓝拼死不肯按手印,那些催债的人便对他拳打脚踢,硬生生按着他的手,在卖身契上按下了指印。那一刻,颜蓝心中的恨意,达到了顶峰,他恨颜章宝的自私无能,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来到地主庄园的日子,是地狱般的煎熬。他日日被打骂,常常被打得遍体鳞伤,半死不活,只因他骨子里的倔强,不肯低头认输。可后来,他看着身旁懵懂无知的莞莞,终究是学会了隐忍——莞莞还小,他不能倒下,他必须活着,必须想办法带着莞莞逃离这里,逃离颜章宝,逃离这暗无天日的奴役生活。地主吩咐的活计,无论多么繁重,他都一一照做;为了不让莞莞被地主卖掉,他主动揽下两个人的活,每日起早贪黑,疲惫不堪。可地主吝啬至极,即便他干着两个人的活,也只给一份口粮。每一次,他都将大半的吃食留给莞莞,自己饿着肚子,也从未让莞莞受过半分饥饿。那时的他,不过十五六岁,却要在父亲的压榨、地主的欺凌下,独自守护着年幼的妹妹,他别无选择,只能忍,只能等,等一个可以逃离的机会。
日子一天天过去,颜蓝长到了十七岁,莞莞也四岁了。颜章宝日渐苍老,手脚愈发笨拙,却依旧好吃懒做,食量惊人——地主养着他们三人,却只有颜蓝一个人干活,渐渐便有些不耐烦,盘算着将他们三人另寻下家,变卖换钱。也正因如此,才有了后来市集之上,柳岩西出手相救的故事。
颜蓝的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寂,唯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悲戚,令人窒息。小青望着眼前这个看似冷漠、实则满心伤痕的少年,心中的鄙夷与不耐,早已被心疼取代。她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颜蓝的肩膀,声音哽咽,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我一直以为,我已是苦命之人,却未曾想,你的日子,竟比我苦百倍千倍……哇——”她说着,便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颜蓝缓缓抬手,拭去眼角不易察觉的泪痕,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沉甸甸的执念:“我不苦。我有过一个很爱我的母亲,她给了我所有的温暖与光亮。比起我,母亲才是最苦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思绪仿佛又飘回了母亲在世的日子,心中默默念着,像是对母亲诉说,又像是对那段逝去的时光告别:
你曾带我翻越荒芜,予我人间暖意,让我懂得何为温柔,何为坚守;我曾以为,两情相悦,便可岁岁安澜,朝暮相伴,怎知人心易变,初心难守。一页一页,我细数着当年你予我的赤诚与偏爱,那些河畔的清风,那些沙地上的诗句,那些温柔的呵护,仿佛还在昨日。可你,终究是变了。是你失忆了吗,阿宝?失忆后的你,不再是那个为我笨拙搭讪、替我拭去泪痕的少年,不再是我心中深爱的模样。我宁愿自欺欺人,宁愿相信你从未变过,可现实,终究是不堪一击。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喜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