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一跪为红颜
玉盘碎裂的清脆声响,如同投入古井的顽石,骤然打破了正厅内几乎凝固的沉寂。那声音不大,却尖锐地刺入了每个人的耳膜,也狠狠撞在了润玉的心上。
厅内三人神色骤变。
太巳仙人与夫人惊愕地转头望向厅外。而润玉,在那声音响起的瞬间,一直维持着躬身作揖姿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他无需回头,那熟悉的气息,那因极度震惊而紊乱了一瞬的灵力波动,都明确无误地告诉他——是邝露。
她听到了。
听到了他方才那番,可谓是惊世骇俗的求娶之言。
一股混杂着窘迫、心疼与更深决绝的情绪,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了他。窘迫于这最私密、最郑重的场面竟以如此意外的方式被她撞破;心疼于她此刻该是何等的惊慌与无措;决绝则在于,事已至此,他再无退路,亦不愿再退!
电光火石之间,润玉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立刻直起身,去查看厅外的情形,反而在太巳仙人夫妇因门外动静而分神、尚未对他之前的请求做出回应的这个空档,做出了一个让天地都为之失色的举动。
只见他撩起月白常服的下摆,在太巳仙人夫妇由惊愕转为极度骇然的目光注视下,挺直了原本微躬的脊背,然后,毫不犹豫地,屈膝——
“砰。”
一声沉闷却清晰的膝盖触地声,回荡在落针可闻的正厅里。
天帝润玉,六界至尊,此刻竟卸下了所有的尊荣与骄傲,双膝跪地,直挺挺地跪在了太巳仙人与太巳夫人的面前!
“陛下!”
“陛下不可!”
太巳仙人与夫人几乎是同时失声惊呼,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就要侧身避让,甚至想要上前搀扶。臣子受君王如此大礼,乃是滔天大罪,会折损福缘,遭天谴的!
“仙卿,夫人,请受润玉此礼!”润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甚至隐隐蕴含着一丝灵力,将太巳仙人夫妇定在原地,无法闪避,也无法搀扶。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灼热,仰视着震惊到无以复加的二位长辈,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此一跪,非为天帝,只为润玉。”
“一跪,谢二位长辈,孕育教导露儿这般明珠,让她降临于世,温暖了润玉千年孤寂岁月。”他的眼前仿佛闪过邝露初入璇玑宫时,那带着稚气却无比坚定的眼神。
“二跪,谢二位长辈,千年来默许露儿伴于润玉身侧,纵使润玉愚钝,未能早日珍惜,亦从未横加阻拦,全了她一片痴心。”他想起了太巳仙人偶尔遇见他时,那复杂难言、欲言又止的目光,那里面有关切,有无奈,却从未有过真正的阻挠。
“三跪,”润玉的声音愈发沉凝,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恳切,“恳求二位,允准润玉!润玉自知过往有负露儿,空耗她千年光阴,令她受尽委屈。从今往后,润玉愿以余生为契,以神魂为誓,倾尽所有,弥补前愆。唯愿能与露儿缔结良缘,立她为天界之后,与她共享尊荣,共担风雨。此生此世,唯她一人,永不相负!”
三个响头,伴随着三句叩问心灵的话语,重重地叩在了光洁如玉的地面上,也叩在了太巳仙人夫妇的心坎上。
太巳夫人早已用手死死捂住嘴,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扑簌簌地滚落下来,浸湿了衣襟。她是女子,更懂得女儿千年苦恋的辛酸。她从未敢想,有朝一日,这位高高在上的天帝,竟会为了她的女儿,做到如此地步!这一跪,胜过千言万语,将所有的疑虑与不甘,都击得粉碎。她心软了,彻底地软了。
太巳仙人身体微微颤抖,看着跪在面前、额头抵着地面、姿态卑微到尘埃里的天帝,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最初的震惊与惶恐过后,涌上心头的,是无比的复杂。
他是臣子,深知此礼的僭越与惊世骇俗。但他更是一个父亲!一个看着女儿默默付出、暗自神伤千年的父亲!他心中对润玉岂能没有怨?怨他眼盲心盲,怨他让宝贝女儿受尽情苦。可此刻,这惊天动地的一跪,这掷地有声的誓言,将他所有的怨怼都堵在了胸口,发泄不出,也吞咽不下。
他何德何能,受天帝如此大礼?
可为了女儿,这一礼,他若不受,又如何对得起女儿千年的等待?
润玉依旧跪着,没有起身。他在等待,像一个最普通的、渴望得到心爱女子家人认可的毛头小子,等待着最终的审判。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威仪,在这一刻,都被他亲手碾碎,捧到了太巳仙人夫妇的脚下,只为换取一个应允。
厅外,邝露僵立在原地,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指尖因为用力攥紧而深深掐入了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她听到了,听到了那沉闷的跪地声,听到了父亲和母亲的惊呼,更听到了润玉那一声声、一句句,如同惊雷般在她神魂中炸开的誓言。
陛下……下跪了?
为了她?
这怎么可能?这一定是梦!一个她做了千年,都不敢如此奢华的梦!
可掌心传来的刺痛,以及厅内那清晰无比的对话,都在残忍而真实地告诉她,这不是梦。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随即又被一股汹涌澎湃、几乎要将她淹没的酸涩与悸动所取代。千年来的委屈、隐忍、爱慕、绝望……种种情绪在这一刻交织、碰撞、爆炸,让她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她该怎么办?进去吗?她该如何面对陛下?如何面对父母?
她只觉得双脚如同灌了铅,动弹不得。
厅内,陷入了另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太巳夫人低低的啜泣声,以及几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太巳仙人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润玉,胸膛剧烈起伏。过了许久,许久,久到仿佛时间都凝固了。他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得厉害:
“陛下……您……您这又是何苦……”
这一声,不再是纯粹的臣子对君王的敬畏,更多了几分长辈面对晚辈做出惊世之举时的无奈与动容。
润玉听到太巳仙人语气中的松动,心中猛地一悸,他抬起头,目光灼灼,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执拗与真诚:“润玉不苦。若能求得露儿为妻,莫说一跪,便是千跪万跪,刀山火海,润玉亦甘之如饴!只求仙卿,成全!”
太巳仙人闭了闭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一口气,仿佛将他千年的担忧与怨气,都吐出了大半。他再睁开眼时,眼神复杂地看着润玉,终于伸出了手,这一次,是真的要去搀扶。
“陛下,先……先请起吧。”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几分认命般的妥协,“此事……此事关乎小女终身,老臣……还需……”
他的话尚未说完,意思却已然明了。他没有直接答应,但态度已然从最初的震惊质疑,转向了可以商榷,甚至是被打动的边缘。
润玉心中一块巨石稍稍落地,他没有执着于非要立刻得到肯定的答复,顺着太巳仙人的搀扶,站了起来。膝盖处传来微微的酸麻,但他浑不在意。他知道,他这惊世骇俗的一跪,已经敲开了最坚硬的那道壁垒。
然而,就在润玉起身,太巳仙人神色复杂地正要继续说什么的时候,厅外,终于传来了细微的、无法抑制的啜泣声。
是邝露。
她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听着里面陛下为了她,如此卑微恳切,听着父亲语气中的松动,她心中的堤坝彻底崩溃。
这一下,厅内的三人再也无法忽略她的存在。
润玉倏然转头,目光急切地投向厅外拐角处。太巳仙人与夫人也同时看了过去。
只见邝露脸色苍白,泪痕满面,身子微微颤抖着倚靠在廊柱上,仿佛随时都会软倒在地。她看着厅内站起身、目光紧紧锁住她的润玉,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惶恐、难以置信,以及一种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复杂情感。
四目相对。
润玉的眼中是未褪尽的恳切、深藏的爱意与如释重负。
邝露的眼中则是滔天的巨浪与无所适从的慌乱。
“露儿……”润玉下意识地向前一步,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与温柔。
邝露却像是被惊到的兔子,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摇着头,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下一秒,她竟猛地转身,衣裙翻飞间,如同逃离什么洪水猛兽般,跌跌撞撞地朝着府邸深处跑去,瞬间消失在回廊尽头。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刚刚稍有缓和的气氛,再次凝固。
润玉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那空荡荡的回廊,心,直直地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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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完)
悬念:
1. 邝露为何要跑?她是因为震惊、惶恐,还是因为不相信润玉的真心?抑或是,千年积压的委屈在此刻爆发,让她不知该如何面对?
2. 润玉这惊天一跪,虽然打动了太巳夫人,也动摇了太巳仙人,但邝露的反应无疑是一盆冷水。接下来,润玉是会立刻追上去,还是先留下来取得太巳仙人明确的首肯?
3. 太巳仙人目睹女儿如此反应,心中那刚刚松动的天平,是否会再次倾斜?他对润玉的“还需……”,后面未尽之语,究竟是什么?是否会提出新的条件或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