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锦觅觅父母
起
水镜深处,那片专属水神与花神的幽静苑囿,近日因斗母元君那道复苏清辉的洗礼,较之以往更添了几分灵韵仙姿。草木愈发葱茏碧翠,奇花异卉吞吐着前所未有的馥郁芬芳,连流淌其间的溪涧都显得更加澄澈灵动,水声潺潺,似在吟唱亘古的生命赞歌。苑中那座以白玉和琉璃筑成的殿阁,笼罩在一层柔和而磅礴的生机光晕之中,那是洛霖与梓芬神力圆满、道基重塑后自然散发的辉光。
然而,这片近乎完美的仙境,却无法驱散萦绕在殿阁主人眉宇间的那抹沉重。洛霖与梓芬相对坐于云床之上,周身气息虽浑厚悠长,远超陨落前的巅峰,但两人的脸上却无半分喜悦,只有化不开的忧虑与心疼。他们的神识,不约而同地,都牢牢系在远处那座女儿独居的、气氛凝滞如死水的殿阁方向。
“元君师尊复生我等,恩同再造。可觅儿她……”梓芬终是忍不住,幽幽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她那日之后,便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不言不语,不饮不食,周身死气……我瞧着,比当年她以身殉道时,更让人心惊。”
洛霖沉默着,宽厚的手掌缓缓握紧。他如何不知?女儿锦觅此刻的状态,并非身体上的创伤,而是心神彻底枯竭,是道心蒙尘、灵台熄灯后的万念俱灰。斗母元君的清辉能修复他们元灵的裂痕,却无法直接抚平女儿心头的绝望沟壑。那是连神明都难以轻易触及的领域。
“是我们对不起她……”洛霖的声音沙哑低沉,充满了无力感,“若非当年我们恩怨纠缠,未能给她一个安稳的成长环境,她或许不会那般轻易被情爱蒙蔽,不会执着于那镜花水月,以致今日……”
他的话未说完,便被殿外一阵轻微却无法忽视的灵力波动打断。那波动带着他们熟悉至极的、属于锦觅的霜花气息,只是这气息如今微弱而紊乱,如同风中残烛,却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两人同时一怔,瞬间自云床上起身。
殿门被一股微弱的力量推开,一道素白到刺眼的身影,踉跄着步入殿内。
正是锦觅。
她依旧穿着那身毫无纹饰的缟素长袍,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几缕发丝垂落额前,更衬得她脸色惨白如纸,唇上没有半分血色。她原本灵动的杏眸,此刻深陷,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里面不再是前几日的死寂麻木,而是翻涌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悔恨、痛苦与……一种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的希冀?这种复杂的、剧烈的情感出现在她那张苍白脆弱的脸上,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爹爹……娘亲……”她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
承
“觅儿!”梓芬心尖一颤,立刻上前想要扶住她。
然而锦觅却避开了她的手,径直走到洛霖与梓芬面前,双膝一软,竟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觅儿!你这是做什么!”洛霖大惊,与梓芬一同想要拉她起来。
“爹爹!娘亲!让女儿跪着说!女儿……女儿错了!大错特错!”锦觅猛地抬起头,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汹涌而出,划过她苍白的脸颊。那不是无声的哭泣,而是压抑了太久之后,崩溃般的嚎啕。她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女儿当年……当年被猪油蒙了心!看不清谁才是真心待我之人!我负了小鱼仙倌!我逃了婚!我害得他颜面尽失,害得他与旭凤兄弟反目,间接引发了那么多战火与死亡……我……我是罪人!”她语无伦次,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洛霖与梓芬看着女儿如此痛苦的自责,心如刀绞,却又不知从何劝起。这些都是事实,是他们一家人心底共同的伤疤。
“后来……后来我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想要的,可是……可是……”锦觅的哭声更加悲恸,带着血泪般的控诉与绝望,“可是血脉!天道!它不允啊!它不允许霜花与凤凰结合!它判了我的死刑!判了我和旭凤的死刑!”
她猛地抓住梓芬的衣袖,仰起脸,泪眼婆娑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娘亲,你告诉我,是不是……是不是如果当年我乖乖嫁给了小鱼仙倌,一切都会不一样?他不会变得像如今这般冰冷孤寂,我不会落得如今这般下场,旭凤……旭凤他或许也能安稳地做他的火神,娶了穗禾,生下属于他的火凤凰……是不是所有人都会比现在幸福?是不是所有的悲剧,都是因我一人任性而起?!”
这一连串锥心刺骨的问题,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洛霖与梓芬的心上。他们无法回答。历史的假设永远没有答案,但锦觅此刻逻辑清晰地推导出的这个因果链,却残酷得让他们无法反驳。
“不是的,觅儿,不全是你的错……”梓芬只能流着泪,徒劳地安慰。
“是我的错!就是我的错!”锦觅激动地打断她,眼神因为极致的悔恨而显得有些涣散,却又在下一刻爆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芒,她转而紧紧抓住洛霖的手,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爹爹!娘亲!我后悔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如今才明白,小鱼仙倌……不,陛下,他才是对的!他说的‘无妨淡泊,但求长久’才是对的!是女儿当年太傻,不懂他沉默背后的深情,不懂他包容之下的珍贵!”
她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中那点希冀的光芒越来越亮,几乎有些刺眼:“他现在是天帝了,他立了邝露为后……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该再有妄念。可是……可是既然一切错误的源头都在于我,是不是……是不是只要我改正这个错误,一切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洛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觅儿,你……你想如何?”
锦觅跪直了身体,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想去找他!我去向他认错!我去求他原谅!我愿意用我的余生来弥补我当年犯下的过错!爹爹,娘亲,你们帮帮我,帮我去向陛下说情,好不好?他如今立了邝露为后,我知道这不合规矩,我不求后位,我只求……只求能留在他身边,哪怕做一个卑微的仙侍,只要能时常看到他,能弥补我万一的过错,我也心甘情愿!”
她的话语,如同惊雷,炸响在殿阁之中。洛霖和梓芬彻底惊呆了,他们万万没想到,女儿在经历如此彻底的绝望之后,生出的竟不是放下,而是这样一个……近乎荒唐的、将所有人再次拖入漩涡的念头!
转
“荒谬!”洛霖第一次对女儿疾言厉色,他甩开锦觅的手,痛心疾首道,“觅儿,你糊涂!天帝陛下已立天后,帝后和睦,这是六界皆知的事情!你此刻前去,算什么?是打邝露的脸,还是打陛下的脸?是嫌如今的局面还不够乱吗?!”
“是啊,觅儿!”梓芬也急忙劝道,“陛下他对邝露……我们虽不知具体,但能让他力排众议立其为后,想必是真心以待。你此刻前去,非但不能挽回什么,只会自取其辱,更会惹来六界非议!你让陛下的颜面何存?让你自己又如何自处?”
“我不管!我不在乎!”锦觅仿佛陷入了某种偏执的癫狂,她用力摇头,泪水纷飞,“我只知道我现在后悔得快要死了!如果不去试一试,我此生此世都无法安宁!爹爹,娘亲,你们不是也被元君复活了吗?你们去帮我说说情,看在以往的情分上,看在……看在我和他曾有过婚约的份上!他曾经那么爱我,他不会一点旧情都不念的!他不会的!”
她口中的“他曾经那么爱我”,像一根针,狠狠刺中了洛霖和梓芬。他们比谁都清楚,润玉对锦觅的旧情,早已在一次次伤害与五百年的时光中消磨殆尽,如今剩下的,恐怕唯有身为天帝的责任与一丝看在过往份上的、近乎怜悯的宽容。女儿此刻的妄想,不过是溺水之人抓住的一根虚幻稻草,注定会将她拖入更深的深渊。
“觅儿,你醒醒!”洛霖按住女儿颤抖的双肩,试图让她冷静,“陛下早已不是当年的夜神了!他是天帝!他的心思,岂容你如此揣度?他对你……早已无情了!”
“我不信!”锦觅尖叫着反驳,眼神执拗得可怕,“若无情,他为何在我绝望时传音于我,让我珍重?若无情,他为何提醒我注意魔界动向,护佑花界?他心里一定还有我的位置!一定有的!他只是……只是被邝露迷惑了!或者是在生我的气!只要我诚心认错,他一定会原谅我的!”
看着她如此冥顽不灵,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幻想里,洛霖和梓芬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绝望。他们意识到,锦觅的心魔已深,寻常道理根本无法听入。
就在这时,苑外一名花界精灵怯生生地禀报:“水神,花神……天界……璇玑宫有仙使到来,说是奉陛下之命,送来一些安神的灵植仙露,聊表慰问。”
殿内三人的动作同时一僵。
锦觅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她如同听到了天籁,抓住梓芬的手臂,急切地道:“娘亲!你听到了吗?他送东西来了!他心里还有我!他还在关心我!这是机会!这是机会啊!”
合
洛霖看着女儿那因为一丝微不足道的“关怀”而重新燃起疯狂希望的脸,心中悲凉更甚。他比锦觅更清楚,润玉此举,更多是出于天帝对花界、对水神花神这两位被斗母元君复活的上神的礼节性安抚,与他洛霖和梓芬昔日身份的尊重,其中或许有一丝对旧识的薄面,但绝无半分男女私情。
可此刻的锦觅,显然已经无法理智分辨这其中的区别。
仙使被引了进来,恭敬地奉上礼物,说了些冠冕堂皇的慰问之词,便告辞离去。自始至终,未提及锦觅半句。
然而,锦觅却紧紧盯着那些灵气盎然的礼物,仿佛那是润玉给予她的无声回应与承诺。她脸上浮现出一种异样的潮红,喃喃自语:“他送了……他送了……他定是知晓我心中苦楚……他定是还念着旧情……”
她忽然转向洛霖与梓芬,眼神灼热而固执:“爹爹,娘亲,你们看到了吗?他心里是有我的!我一定要去见他!你们若不肯帮我,我便自己去!哪怕跪在璇玑宫外,我也要求得他原谅!”
说完,她竟是不再理会父母,转身便朝着殿外跑去,那单薄的白色身影在葱茏的草木间踉跄穿梭,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觅儿!”梓芬惊呼,想要追出去。
洛霖却一把拉住了她,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疲惫,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沉痛:“让她去罢。”
“霖哥!”梓芬不解。
洛霖望着女儿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至极:“她心魔已深,执念成狂。我们拦得住她的人,拦不住她的心。有些南墙,不亲自撞上去,头破血流,她永远不会回头。或许……只有陛下的亲口拒绝,才能真正让她彻底死心,哪怕那过程……会让她痛不欲生。”
悬念
洛霖的话音刚落,一道急促的传讯玉符便破空而来,落入他手中。是他在天界的一位旧部好友传来的消息。
洛霖神识一扫,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怎么了?”梓芬察觉到不对,连忙问道。
洛霖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地道:“消息上说……陛下与天后邝露……因长子瑞霖殿下之事,似生龃龉……帝后关系……出现裂痕……近日,陛下身边,似有一名为凝霜的侍女,颇得青眼……”
这个消息,如同另一道惊雷,劈在了梓芬心头!
帝后失和?陛下身边有了新的侍女?
在这个节骨眼上,这样的消息若被已然陷入偏执、正准备前去“挽回”润玉的锦觅知晓……将会引发怎样灾难性的后果?她那本就疯狂的念头,是否会因此更加膨胀,做出更加不可挽回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