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水神说旧情
起
水镜殿内,空气凝滞得如同结了冰。
洛霖手中那枚传递着“帝后失和”、“侍女凝霜”消息的玉符,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微微发抖。他与梓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惊惧与沉重。这个消息对于此刻心智已近癫狂、正准备不顾一切前往天界的锦觅而言,无异于烈火烹油!
“拦住她!必须拦住她!”梓芬声音发颤,再无之前的镇定。她太了解女儿了,若让锦觅得知润玉与邝露并非铁板一块,甚至润玉身边可能出现了新的“契机”,她那本就偏执的“挽回”念头,定会如野火燎原,彻底吞噬她最后一丝理智,届时会做出何等不计后果的事情,简直不堪设想!
洛霖脸色铁青,重重颔首。他身形一闪,已化作一道湛蓝水光,瞬间消失在殿内,下一刻便出现在锦觅那素白身影即将冲出花界结界的前方。
“让开!”锦觅双眸赤红,周身灵力因情绪激动而紊乱四溢,吹得她素白衣袂翻飞,如同索命的幽魂。她看着拦在面前的父亲,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尖锐与陌生。
“觅儿,你冷静些!”洛霖展开双臂,水神威压自然流露,形成一道柔和却坚韧的屏障,将锦觅阻在原地,“天界之事,错综复杂,绝非你想象那般简单!你此刻前去,非但无益,反而会害人害己!”
“害人害己?”锦觅凄厉一笑,泪水再次涌出,“我如今这般模样,与死了有何分别?还能害得了谁?爹爹,你让开!这是女儿唯一的生路了!你若阻我,便是逼女儿去死!”
她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利剑,刺得洛霖心口剧痛。他看着女儿那被悔恨与妄念扭曲的容颜,深知言语的劝阻已是徒劳。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沉声道:“好!你若执意要去,爹娘不拦你。”
锦觅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被巨大的希冀覆盖。
“但是,”洛霖话锋一转,目光沉凝地注视着她,“在你踏出花界之前,且容爹娘为你再做最后一件事。”
“……何事?”锦觅警惕地问。
“我们去求见一人。”洛霖缓缓道,“若此人肯为你开口说情,或许……陛下会愿意给你一个陈述悔过的机会。若此人也不允……觅儿,那你便该死心,从此安分留在花界,再莫生妄念!”
这已是洛霖能想到的、最后的、也是唯一可能让锦觅暂时冷静并认清现实的方法。他必须找一个足够有分量、且与润玉关系极其密切的人,来打破女儿不切实际的幻想。而这个人选,纵观六界,唯有一人最为合适——润玉的生母,刚刚复生不久,对润玉有着绝对影响力的,簌离。
承
“何人?”锦觅急切追问,眼中重新燃起光芒,只要有一线希望,她都不会放弃。
“陛下之母,簌离夫人。”洛霖一字一顿地说道。
锦觅瞳孔微缩。簌离……那个她只在传闻中听过的、命运多舛的龙鱼族公主,润玉的生母。她竟复活了?是了,连爹爹娘亲和临秀姨都能被斗母元君复活,簌离复活也不足为奇。若是她……身为润玉的母亲,若肯为自己说话,分量自然远非旁人可比!
“好!我去!我们现在就去!”锦觅几乎是立刻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催促道。
洛霖看着女儿那迫不及待的样子,心中苦涩更甚。他转向紧随而来的梓芬,传音道:“我带她去见簌离。你速去寻些镇定心神的丹药,以备不时之需。此去……只怕结果难料。”
梓芬会意,担忧地看了女儿一眼,默默点头,转身离去准备。
洛霖不再多言,袖袍一卷,一道温和的水系仙力包裹住锦觅,化作流光,径直朝着簌离如今居住的、靠近太湖之滨的一处隐秘水府飞去。
一路上,锦觅异常安静,只是双手紧紧交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前方,不知在盘算着什么,又或是在 rehearsing 见到簌离后该如何恳求。
水府位于一片烟波浩渺的湖泊深处,外围设有精妙的隐匿阵法,若非洛霖修为大进,又得了斗母元君一丝道韵指引,也难以轻易寻到。穿过层层水幕与珊瑚丛,一座以珍珠、砗磲和洁白珊瑚构筑而成的典雅府邸出现在眼前,虽不似天宫辉煌,却自有一股沉淀了岁月与伤痛的宁静气息。
洛霖通报了姓名与来意后,一名神色恭谨的鲛人侍女将他们引至一处临水的花厅。花厅四面通透,轻纱曼舞,窗外是游弋的灵鱼与发光的水母,景色瑰丽奇幻。
片刻后,环佩轻响,一道窈窕的身影款款而来。
正是簌离。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的留仙裙,墨发轻绾,仅簪一支简单的珍珠步摇。岁月与苦难似乎并未在她容颜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温婉与沉静。只是那双与润玉极为相似的琉璃色眼眸深处,仍偶尔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恸与警惕。
“水神阁下,花神……哦,是锦觅仙子,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簌离的声音温和,却带着淡淡的疏离。她的目光在落到锦觅身上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对于这个曾让她儿子倾尽所有却最终伤痕累累的女子,她的心情极为复杂。
转
洛霖上前一步,郑重行礼:“不敢当夫人‘阁下’之称。洛霖携小女冒昧来访,实是有事相求。”他看了一眼身旁自簌离出现后便身体紧绷、眼神热切的锦觅,心中暗叹,开门见山道:“夫人想必也知,小女……与陛下过往有些渊源。如今她……深知昔日之非,悔恨难当,只求能得陛下宽宥,哪怕只是当面认错,稍减心中罪责。”
他没有直接说出锦觅那“重修旧好”的荒唐念头,只模糊地提了“宽宥”与“认错”。
簌离闻言,眸光微微一闪,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意外之色。她复生后,虽深居简出,但对六界大事,尤其是关乎自己儿子的事情,并非一无所知。锦觅与旭凤和离,火凤降世,润玉立邝露为后……这些消息她都知道。她也隐约能猜到,锦觅此刻前来,所谓的“悔恨”背后,恐怕不止是简单的“认错”那么简单。
她并未立刻回应洛霖,而是将目光再次投向锦觅,平静地问道:“锦觅仙子,可是如此?”
锦觅被簌离那看似温和、实则洞察的目光看得心头发紧,她深吸一口气,猛地跪倒在地,泪水瞬间涌出,将她一路上 rehearsed 的话语混杂着真实的痛苦,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夫人!夫人!锦觅知道错了!当年是锦觅年幼无知,辜负了陛下的深情厚谊,逃婚背信,害得陛下颜面扫地,心中郁结……这些年来,锦觅无一日不在悔恨之中煎熬!如今……如今锦觅已与旭凤和离,更是彻底明白,谁才是真心待我之人!陛下他……他才是我该珍惜的人!”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充满希冀地望着簌离:“夫人,您是陛下的生母,陛下他最是孝顺您!求求您,帮帮锦觅,在陛下面前为锦觅说几句好话!锦觅不敢奢求其他,只求陛下能原谅我,允许我……允许我留在他身边,哪怕是做个端茶递水的仙侍,只要能日日见到他,赎我万一的罪过,锦觅也心满意足了!”
这番话一出,洛霖顿时闭上了眼睛,心中一片冰凉。完了,她还是说出来了。
簌离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她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却言语荒唐的锦觅,缓缓开口道:“锦觅仙子,你先起来说话。”
她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锦觅被她目光所慑,不由自主地止住了哭声,怔怔地站起身。
簌离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请求,而是转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悠游的鱼群,仿佛在透过它们看向遥远的过去。良久,她才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飘渺的回忆:
“玉儿小时候,在太湖底,过得并不快活。他总是一个人,很安静,喜欢看着星空,或者和那些不会说话的水族待在一起。他渴望亲情,渴望认可,却总是求而不得。”
她的话,让洛霖和锦觅都愣住了,不明白她为何忽然说起这个。
“后来,他遇到了你。”簌离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锦觅身上,那目光平静,却让锦觅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我曾听他说起过你,在他最孤寂的那段岁月里,你像一束光,照进了他的生命。他是真的,曾将你视若珍宝,甚至愿意为你放弃一切。”
锦觅的眼泪流得更凶,心中充满了混合着甜蜜与痛苦的复杂情绪。
“但是,”簌离的语气陡然转冷,如同冰封的湖面,“也是你,亲手将那束光掐灭,将他推入了更深的深渊。婚宴上的逃婚,众目睽睽之下的背弃,锦觅仙子,你可知道,那对于一个将你置于心尖上的人而言,是何等的诛心之痛?那不是一句‘年幼无知’便能轻轻揭过的。”
锦觅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在簌离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哑口无言。
“你说你悔恨,我信。”簌离走近几步,目光如炬,直视锦觅眼底,“但你的悔恨,有多少是源于对玉儿本身的愧疚,又有多少……是源于你与旭凤情路断绝后的不甘,是源于你看到玉儿如今君临天下、家庭美满后的失落与嫉妒,甚至是……源于你无法为凤凰延续血脉后的走投无路,才将玉儿当成了你最后的退路和救命稻草?”
合
这一连串尖锐至极、直指人心的问题,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锦觅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内心!将她那披着“悔恨”外衣下的自私、不甘与算计,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锦觅如遭雷击,浑身剧烈一震,踉跄着后退两步,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惨白。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簌离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她精心构筑的幻想堡垒!
洛霖在一旁,亦是心神巨震。他没想到簌离看得如此透彻,言语如此犀利,毫不留情面。但他知道,簌离说的是事实,是连他这个做父亲的都不忍、也不敢去戳破的、关于女儿内心最不堪的真相。
簌离看着锦觅那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崩溃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怜悯,但语气依旧冷静而决绝:“锦觅仙子,过去的便让它过去吧。玉儿他早已放下前尘,如今他有邝露相伴,夫妻和睦,更有麟儿绕膝。邝露那孩子,千年来对玉儿不离不弃,默默付出,她的真心,天地可鉴。玉儿能得她为后,是他的福气,也是他历经磨难后应得的圆满。”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我身为母亲,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名义,再去打扰他来之不易的幸福与平静。你的悔恨,是你自己的劫,需你自己去度。莫要再将这劫难,强加于玉儿身上。那对他,不公;对邝露,不义;对你自己,亦是另一种形式的残忍与执迷不悟。”
“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说完,簌离不再看呆若木鸡、面如死灰的锦觅,对洛霖微微颔首,便转身,迤逦而去,身影消失在层层水幕之后,留下满室令人窒息的寂静,与一个被彻底击垮的灵魂。
悬念
锦觅僵立在原地,仿佛化作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簌离那番诛心之言,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将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遮羞布也彻底撕碎。极致的难堪、羞愤、绝望与认清现实后的巨大空洞,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她吞噬。
她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至极的尖啸,周身灵力因心神崩溃而彻底失控,狂暴的霜寒之气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瞬间将花厅内的轻纱、摆设冻结成冰雕!
“觅儿!”洛霖大惊失色,立刻出手想要压制她暴走的灵力。
然而,就在这混乱之际,一道极其隐晦、带着丝丝阴冷魔气的传音,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钻入了锦觅混乱的识海:
“看到了吗?他们都在逼你……润玉、他的母亲、甚至你的父母……他们都觉得你碍眼,都觉得你该认命……凭什么?凭什么你就要承受这一切?你才是最先认识润玉的人!你才是他曾经最爱的人!那个邝露,那个凝霜,她们凭什么……想拿回属于你的一切吗?我知道一条路,可以帮你……”
这充满诱惑与挑唆的魔音来自何处?心神失守的锦觅,是否会在这最脆弱的时刻,被这邪恶的低语所蛊惑,踏上一条万劫不复的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