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权力?职位?头衔?印章?只有带过团队的人才知道,真正的权力是被他人认同的影响力,尤其是发自内心的认同,这样,领导者的命令才能被下级贯彻执行,反之,如果上下不和,领导层无论发出什么样的命令都会被执行层阳奉阴违、偷工减料,届时这个团队不仅什么事也办不成,解散也是迟早的事。
最低等也是最直接的影响力是武力压制和恐惧威慑,从物理意义上让他人不敢不从,但这种影响力的维持不仅成本高昂,而且效力短暂,因为干好了没奖励干错了有惩罚,时间长了人心必生怨气,所以只能作为最终的强制手段;强一点的便是物质奖励配合些精神荣誉奖励,这也是世间大部分团队领导基层的手段,毕竟大多数基层执行人员的心态都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只要钱到位了就行,能得到夸奖尊重自然更好,至于团队精神理念和未来发展规划那是中上级要考虑的事,跟自己无关;再强一点的便是情感纽带与理想信念,从这一层开始就对领导者与被领导者的精神素质提出了要求,意味着双方互相赏识、有共同的深度认同,它没有那么直接明显却比前两种要强大稳定得多;最强的便是上下级君臣无二,心有灵犀、默契十足,互相绝对信任,成为了生死之交的知己,所谓“士为知己者死”。
很显然,目前紫岚对白府里的下人,除了自己的贴身丫鬟蓝雁,只有最多第二层的影响力,因为对于白府的下人们来说,她是从外头嫁入白家的媳妇,相当于空降的领导,在白府没有自己的根基,刚开始能够比较和平地相处完全是因为初次见面双方还不知道对方的底细,如今时间一长,下人们摸清了紫岚的脾气秉性后,便开始松懈倦怠、暗中不敬,尤其是府内接连出了几次夜间聚众饮酒赌博、外出采购贪污公款的事后,紫岚听闻大怒,誓要追查干净,可惜都不了了之,无他,因为那些一二等的下人们已经形成了盘根错节的利益网,“仆仆相护”让紫岚有劲没处使。
怎么,难道要直接把所有一二等奴仆全开了?那整个白府的中级管理层会瞬间真空,白府也会直接停摆瘫痪,她自己再想招合适的人也需要很长的时间,届时白府只会更加失序混乱;学“一朝天子一朝臣”,慢慢把他们替换成自己人?很可惜,紫岚并不精通权术之道,想往已经是水泼不进的利益网中安插保证忠于自己的仆人于她而言十分困难,蓝雁一人身在其中也是独木难支。
欸,归根结底,还是小野作为“暴发户”,没有这种经验,当初建立白府时就没考虑过后续管理问题,他那次发火也不过短暂地压制了一下,如今紫岚作为空降领导面对这种历史遗留问题更是无可奈何。
而眼下,白府内又出了一件大事,已经闹到了要她亲自出面解决的程度——
一开始的事很小,就是白華的贴身丫鬟思弈(云豹)屡次被厨娘们给薄待,每次要她们传菜不是饭缺斤少两就是菜以次充好,此前更是出了疑似将馊豆腐送上来的坏事,结果吃了后虽没有上吐下泻却也肠胃不适了半日,至于为什么会这样则跟白華的性子有关——白華天生性情木讷,好听点叫温柔沉默懂事,事实上就是一块什么也不想管、只希望诸事顺意少生是非的“木头”,而这也让她在鹿白二府的新一代中成为了最不起眼的一个存在。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白月和白夜分别将会继承紫岚和小野的武功衣钵,他们姐弟俩自然将会成为未来白府地位最高的两位;白风虽是养子,但毕竟是长兄,是小野的第一个孩子,在白府中的资历最老,不可怠慢;白雪虽天生一股孤介癖性,平日里跟周围人互动不多,但真惹急了也会发火,对于她的事下人们不说有多殷勤但也不会糊弄;至于鹿巧平和鹿珏虽不是白府中人,但两家关系密切,且将来鹿府也要靠这姐弟俩持家,也需要平日里好好打点关系;于是乎,爱屋及乌,他们的贴身丫鬟渐渐在下人们眼中就成了“二层主子”、“副小姐”,变成了也需要打点的对象,除了思弈。
这次她要来一碗水蒸鸡蛋,心想着就这么一个简单的要求应该不算过分,谁知那些厨娘睁着眼说瞎话,硬说没有鸡蛋,后来思弈翻出来了一箩筐,厨娘却说那是专门给其他菜用的,言辞里不乏挖苦刻薄之语,潜台词就是“没有你的份”,这时又有一个鹿珏身边的小丫鬟跑过来要之前点的一碗汤泡饭,结果端上来的却是一大篮饭菜,篮里有一碗虾仁鱼丸汤、一碗酒酿枸杞麦芽糖蒸蛋、一碟四个奶油松瓤卷酥,还有一大碗热腾腾碧荧荧的绿畦香稻粳米饭,说是自己的“一点心意”。
如此看人下菜碟,再联想到之前馊豆腐的事,思弈怒火中烧,她跟白華可不一样,暴脾气登时就上来了:“好好好,我吃不好,干脆大家都别吃了!”说完撸起袖子,把饭桌上的、灶台上的、萝筐里的、柜子里的,总之就是厨房里各处的东西都翻出来毁坏,不知有多少碗盘杯碟被砸了个粉碎,又不知有多少鱼蛋果蔬被糟蹋了个稀烂,眼看就要动到锅里马上就要给主子们上的菜了,几位厨娘赶紧把她围住一顿好言相劝,说是保证一定会满足她的要求,这才停手,气消了大半离开了厨房,一刻钟后一位厨娘就把蒸鸡蛋端来了,结果她接过之后直接泼在了地上,厨娘怕她再生事也没说什么,只是思弈回过头再想刚才的一些细节,才发觉有件不对劲的事。
当晚,肖志林家的带了几个婆子进到厨房里好一顿搜寻,果真搜出了一些“赃物”,主管的厨娘辩解称这些东西有些是主子们赏的,有些是亲戚送的礼物,来路清明,但旁边就有一位婆子说:“其他暂且不论,为何太太房里刚丢了一瓶枇杷露,你这就得了一瓶?”而这位说话的婆子正是思弈的婶娘。
“那是我女儿与二爷房中的一位丫鬟好,她见我女儿身体弱总犯咳疾,因此给了一瓶,兴许是二爷赏她的罢。”
“人赃俱获,还敢狡辩!”思弈的婶娘继续煽风点火,肖志林家的只说暂且将主管的厨娘和她的女儿关押起来,等回了紫岚再发落,至于这个时候厨房主管的空缺,由思弈的婶娘代为管理,婶娘一听这话不自觉喜上眉梢接过了厨房的钥匙,似乎在她看来,这已经不是代职了。
第二天一早思弈听说了昨天晚上的事后也是暗自窃喜,心想从此以后总算能在吃喝方面不用愁了,更何况厨房的油水多,就算只捞一点那也能让自己的生活滋润不少。
等肖志林家的把这件事先反馈给蓝雁,蓝雁再回给紫岚后,紫岚心想这次必须认真查办,绝不可像前几次那样虎头蛇尾,于是叫蓝雁亲自去找鹿珏和他的那位丫鬟以及厨娘的亲戚问个明白,在证实了的确没有赃物之后,蓝雁也顺便打听到了之前厨房偏心、思弈大闹等事,再联想到举报的婆子是思弈的婶娘、现在在厨房代理主管,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也就明了七八。
蓝雁将调查的结果告诉给紫岚后,紫岚不禁摇头感叹:“这些下人就为了抢个厨房的差事,硬生生以这么件小事为由头将那么多人牵扯进来,那枇杷露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让大壳再帮我熬一瓶就是了,既然她们母女俩无罪,就放了回原职当差,不过毕竟是厨房有错在先,到时候也要让她们给思弈赔不是,并告诫众人以后万不可因私偏废,弄得家里不和睦安生。”说完蓝雁便出门按紫岚的要求办了。
只是思弈等人空欢喜了一场,她婶娘接手厨房后先是查了账目,发现粮、菜、柴、炭等均有亏空,大小不一,一开始觉得气愤,转念一想既然如此何不多捞点,到时候真查出来了就把过错全推给上一任就是了,反正是比糊涂账谁也说不清,然后从库房里私自拿了些配上自己买的东西作为礼物送去打点关系了,谁知正忙得热火朝天,突然有人来报说婶娘管完这顿饭就出去,那厨娘被判无罪恢复原职了,婶娘一听瞬间垂头丧气,本想再上报亏空一事,却又突然想到自己刚才手脚也不干净了,只得后悔自己操之过急,之前送的礼都白赔了,思弈听说了之后也气了个倒仰。
后面蓝雁安排双方相互道歉,迫于上层的威压双方表面上和和气气,实际心里早已怨恚满盈,双方都清楚对方口服心不服,日后就算不会因为这个,也会迟早会因为别的什么又闹起来,这股不满也渐渐地蔓延到了紫岚身上。
于是乎私底下,不知何时,也不知是何人,开始有闲话说紫岚完全不会管家,每次处理事情总是不能打心底里服众,甚至还编排笑话,这些话很快就传到了紫岚的耳朵里。
本就心思细腻的紫岚一听这话不由得怒火中烧,但她也知道这种传闲话的事既没法管更没法查,结果把自己气得大病一场,后来痊愈也留下了后遗症,双眼不能见强光,否则必定流泪不止,导致她不得不在遮蔽四周的暗房或夜间办理家事,尽管大壳和小贝尽全力寻找治疗办法,但收效甚微。
某日,小野难得空闲回家一趟,见紫岚正被大壳亲自问诊服药,询问缘由,便攥起拳头就要惩治那些下人,被紫岚拦住了,刚巧橘婧派了一个婆子送了一大包上等燕窝来,还有一包洁粉梅片雪花洋糖,小野问为何要又送燕窝过来,紫岚回答是之前自己生病橘婧来看,便提议再送燕窝滋补身体,说完紫岚还赏了婆子几百铜板,婆子谢过后便离开了,只是大壳却在她走后打开了那包糖用指尖沾了点尝了起来并皱起了眉头,小野问大壳这糖有什么问题,紫岚又问是不是糖的问题,因为之前橘婧说的是用冰糖,这次却是洋糖,大壳却摇头道:“冰糖味甘、性平,入肺、脾经,有补中益气、和胃润肺、养阴生津的功效,因此煮燕窝粥用冰糖是合理的,虽然我不知道这洋糖的药性,但我觉得问题不出在糖身上,而是这里面的梅片,也叫冰片,由龙脑樟或艾纳香加工得来,气清香,味辛苦,微寒,凡中风非外来之风邪,乃因气血虚而病者忌之,急惊属实热可用,慢惊属虚寒不可用,眼目昏暗属肝肾虚者不宜入点药。”
“你的意思是说,这梅片就不该出现在这包糖里?”小野一开始怀疑是橘婧有误,又想到橘婧往日为人八面玲珑,应该不太可能犯这种错误,又说:“那肯定是下人们买药时为了多昧点钱以次充好了!”
大壳刚想说这不太合理,因为冰片的加工工艺要更复杂,价格更高,但又觉得不妥还是没说出口,只是提议别用这包糖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