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流苏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仿佛随时都会睡着:

莫流苏爹娘死了,家徒四壁,只有一只老羊也快死了……
莫流苏如今,我除了有闲情看看天,便也只能等着哪天饿死了。
她的话让林子沐沉默了许久,直到她真的睡过去,那人低低的一句话又将她唤醒:
林子沐我也什么都没有。
林子沐母亲死了,父亲生死不明,只有一个弟弟,被我丢在了村子里。
林子沐如今我就只有一条命,不知道哪日会死在战场上。
莫流苏那我们还挺像的。
莫流苏仰头瞅了瞅她的羊,翻了个身看向林子沐:
莫流苏我叫莫流苏,你叫什么?
林子沐我叫林子沐,刚刚十六岁,你呢?
莫流苏我十五。
回想着以前的事情,莫流苏慢慢睡了过去,不知道是不是将思绪带到了梦中,她竟也在里面梦见了林子沐。
梦见的是家里的老羊死了,她再无牵挂,便去部队找她。
林子沐那时候已经被当做情报员培养了一段时间,她去时,那人端详了她许久才将她认出。
后来,便一起在根据地学习,慢慢成为了至交……
甚至她还梦见了年幼的林子旭,那个混小子将自己的衣服洗破,做饭差点烧了厨房,就连扫个地都给她弄一床单的灰尘……
因为这些,那臭小子真的没少挨揍,若不是林子沐次次护着,估计早就被自己打死了。
有人摇晃她,她有些不耐烦地翻了个身继续睡,直到那人晃得越来越用力:
莫流苏干嘛?
被搅了睡梦,她脾气有些大。
睁开眼,瞪过去,恰看到蹲在她面前瞅着她的人,面色不善:

林子旭你们两个是在比谁睡得久吗?
林子旭打着训练的幌子跑出来偷懒,流苏姐,你可真让我刮目相看。
在营地里左等右等不见两个女人回来,一直等了快两个小时,担心两人出事,他便寻了出来。
结果发现她们正躺在路边呼呼大睡,晃了半天才勉强晃醒一个。
此时,听到动静,一旁的萱玥也打着哈欠坐起身来,迷迷糊糊地还未弄清自己睡在何处:
萱玥这么吵,天亮了?
林子旭天亮了?
林子旭顿觉哭笑不得:
林子旭再睡下去天都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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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两个一瘸一拐的女人搀回去,林子旭脖子上挂着几个沙袋,面色极为难看。
田柾国早在训练场上等着,看三人回来,忙将莫流苏扶了过去。
莫流苏疼……
莫流苏唤着疼,田柾国瞬间慌了,将她扶着坐下,就要去帮她检查:
田柾国哪里疼?是不是伤到了?
莫流苏瘪瘪嘴:
莫流苏浑身疼。
林子旭在硬土地上睡了那么久,能不疼吗?
他将萱玥也扶着坐下:
林子旭姐夫,她俩我可训练不了了,明天开始换你来。
林子旭说什么比负重跑,结果躲到没人的地方睡觉去了,被我叫醒,还问我“天亮了”
莫流苏哪有?我们是累晕了。
莫流苏看着田柾国,一双眼睛里满是无辜,惹得那人忍不住抬手戳戳她的脑袋:

田柾国你啊……
他自是不会信什么两个人一起累晕了的话,不过这两人最近确实训练得太过疲惫,每日莫流苏回来,都累得瘫坐在地上很久,他即便只是看着也极为心疼。
田柾国明天起,我来训练你们,可不许再偷懒了。
田柾国上了战场你们得有足够的体力才行,不然仗还没停,你们先累倒了,就只能等着敌人来砍脖子。
莫流苏知道啦,下次不会了。
田柾国又将视线转向萱玥,那人也忙跟着点头:
萱玥知道了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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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刚结束了一场大战,虽损伤惨重,却也勉强获得了胜利。
金泰亨斜倚在床上,疼得满头大汗。
每场战役他都带头冲在前方,那未长好的伤也一次又一次的挣开,这几日随着天气转暖,竟出现了溃烂的迹象。
云星麻药有人看着,我拿不到,你忍着点,我需要把烂肉清理掉。
云星实在不忍去看他那张苍白的脸,伤未好的事情只有他们两人知道,金泰亨不许别人检查他的身体,便是随队的军医也没有法子靠近。
而云星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护士,即便曾在医院里呆过几年,却始终不如一个正规的大夫。
这几日得空她便翻读医术,以便能想到办法尽快护理好金泰亨的伤,可护理到后来,却将伤口给护理烂了。
金泰亨这点疼,老子能忍住。
云星不放心,还是将一卷纱布递了过来:
云星你咬住,不要发出声音。
帐子没有半点的隔音,若是实在忍不住发出了叫喊,外面的人指定会直接冲进来。
金泰亨犹豫了几秒钟,终还是将纱布接过咬在了口中,便是他自己也没有信心能保证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用扩张钳慢慢撑开伤口,手术剪随着镊子的动作,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剪掉烂肉,整个过程极为漫长,云星感受到镊子底下皮肉的颤抖,只觉得脑子逐渐陷入了空白。
此刻她已经不敢停止,更不敢抬头去看那人。
她害怕,只是看一眼,便再也没有勇气继续下去。
这是她从医以来做的第一个手术,以前的她不过是在旁递工具的份。
几乎是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不停重复着一样的动作,直到将溃烂的组织和脓液全部清理干净。
消炎,重新缝合,那线疤歪歪扭扭,皆因她的手已经抖到不行。
终于将纱布重新缠好,那个承受着刻骨疼痛的人没有倒下,她却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后背的汗已经打湿了衣服,这场手术于她而言,好似从地狱烈火中走了一遭。
缓缓抬头看向床上躺着的人,他已经吐掉纱布大口得喘着气,整个人如同从水中出来,湿了通透,嘴角却依旧嗪着那抹蔑视一切的笑。

金泰亨老子说了,老子能撑住。
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他的话疲惫中带了几分的得意。
云星是,你了不起。
坐在地上的女人突然哽咽着开始哭,即便尽量压抑着声音,眼泪还是大滴大滴地落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云星你能忍住,我差点被吓死了……
云星伤口烂得再深点,都能把你的肺烂穿……我就是一个护士,你非逼着我给你手术,你知不知道我一个失误你的命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