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后一周,寒流来袭。唐筱裹紧围巾走出校门,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成小片云雾。艺术节已经过去两周,但关于江笙父亲闹事的议论仍未平息。
"筱筱!"苏凌从后面追上她,"周末来我家看电影吧?我妈买了新的投影仪。"
唐筱正要回答,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校门外的梧桐树下。江笙穿着单薄的黑色外套,没有围巾,耳朵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一个鼓鼓的背包。
"我...我可能没空,回头再说好吗?"唐筱匆匆告别苏凌,快步走向江笙。
走近了,她才发现江笙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
"你怎么在这?不冷吗?"唐筱关切地问。
江笙的视线扫过她身后还未走远的苏凌,声音很低:"能借一步说话吗?"
他们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江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带:"我...需要找个地方住几天。"
"怎么回事?"唐筱的心一紧。
江笙别过脸,声音平静得不自然:"我爸昨晚又喝多了,砸了家里不少东西。"他顿了顿,"我暂时不想回去。"
唐筱注意到他拉高了毛衣领子,但依然没能完全遮住脖子上的一道红痕。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你受伤了?"
"没什么。"江笙下意识又拉了拉衣领,"只是需要个安静的地方复习。期末考试快到了。"
唐筱咬了咬嘴唇。她知道江笙家的状况,但没想到会严重到这种地步。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脑海中形成。
"我家在城东有套老房子,现在空着。"她小声说,"你可以暂时住那里。"
江笙猛地抬头:"这不行。如果被你父母知道..."
"他们不会知道。"唐筱坚定地说,"那房子是我外公留下的,现在基本没人去。我有钥匙。"
江笙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这不合适..."
"总比你露宿街头强。"唐筱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走吧,我带你去看看。"
江笙的手冰凉得像块石头,但被唐筱握住的那一刻,他似乎轻轻颤抖了一下,却没有抽开。
老房子位于城东的一个老小区,虽然陈旧但很干净。唐筱用钥匙打开门,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
"有点冷,但暖气应该还能用。"她摸索着找到开关,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简朴的客厅。
江笙站在门口,环视着这个可能成为他临时避难所的地方。客厅里摆着老式木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角落里甚至有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
"你外公是音乐老师?"江笙走向钢琴,轻轻抚过琴盖上的灰尘。
"嗯,他去世那年我才十岁。"唐筱打开暖气阀,"这房子一直没租出去,妈妈说留着是个念想。"
她拉开冰箱看了看:"没什么吃的,我去附近超市买点东西。你先安顿下来?"
江笙点点头,表情依然有些不确定:"唐筱,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如果我爸..."
"他不会找到这里的。"唐筱递给他一把钥匙,"安心住下吧,期末考试前我们都得好好复习不是?"
她故作轻松的语气似乎让江笙放松了些。他接过钥匙,指尖不小心碰到唐筱的手掌,两人都像触电般迅速缩回。
"我...我去买东西了。"唐筱红着脸转身离开。
超市里,唐筱一边往购物车里扔速冻食品、泡面和零食,一边思考还需要什么。她买了毛巾、牙刷、拖鞋,甚至拿了一条新内裤,结账时脸热得像要烧起来。
回到老房子时,江笙已经简单打扫了客厅,钢琴上的灰尘也被擦干净了。他接过购物袋,看到里面的物品时,耳根微微发红:"...谢谢。"
"不客气。"唐筱假装忙碌地整理冰箱,"那个...我跟我妈说这几天在苏凌家复习,所以...如果有急事就打我电话。"
江笙站在厨房门口,欲言又止。最后他只是说:"你该回去了,天快黑了。"
唐筱看了看表,确实不早了:"那...明天见?"
"嗯。"
走到门口,唐筱突然转身:"江笙,你会弹那架钢琴吗?"
江笙望��角落里的老钢琴:"应该可以,刚才试了几个键,音准还行。"
"那...明天弹给我听好吗?"唐筱的眼睛亮晶晶的。
江笙沉默了片刻,轻轻点头:"好。"
接下来的几天,唐筱每天放学后都会来老房子,带着热腾腾的饭菜和复习资料。江笙则像个尽职的管家,把房子收拾得一尘不染,甚至修好了漏水的龙头。
第三天晚上,唐筱带来了一团毛线和两根织针。
"你在做什么?"江笙从数学题中抬头,好奇地问。
"织围巾啊。"唐筱笨拙地摆弄着毛线,"冬天这么冷,你又总是不戴围巾。"
江笙愣住了:"给我的?"
"不然呢?"唐筱笑着吐了吐舌头,"虽然可能织得不太好..."
江笙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最终他只是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低头继续做题。唐筱没有看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
周五是除夕前一天,唐筱告诉妈妈要在"苏凌家"过夜,实际上带着食材来到了老房子。推开门,她惊讶地发现客厅里点着几支蜡烛,江笙正在厨房里忙碌。
"你在做饭?"唐筱瞪大眼睛。
江笙回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浸湿:"尝试了一下。你每天都带饭来,太麻烦了。"
唐筱凑近一看,锅里是简单的番茄炒蛋,旁边还有一盘青菜和一碗紫菜汤。虽然卖相一般,但香气扑鼻。
"没想到你还会做饭!"唐筱惊喜地说。
"一个人住久了,总要学会。"江笙关掉火,"可能不太好吃..."
"肯定很棒!"唐筱迫不及待地盛了两碗饭。
晚餐出乎意料地美味。江笙的厨艺虽然简单,但很用心。饭后,他们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借着烛光复习。窗外开始飘雪,雪花轻轻拍打着玻璃,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的宁静。
"下雪了。"唐筱走到窗前,呵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形成一片白雾,"今年第一场雪呢。"
江笙也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在烛光的映照下,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要听钢琴吗?"他突然问。
唐筱惊喜地转身:"现在?"
江笙点点头,走到钢琴前坐下。他深吸一口气,手指轻轻落在琴键上。第一个音符响起时,唐筱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首她从未听过的曲子,开始时如涓涓细流,渐渐变得激昂,最后又回归平静,像是一个人在讲述自己的故事。江笙弹奏时完全沉浸其中,时而闭眼,时而皱眉,手指在琴键上舞动如飞。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太美了..."唐筱轻声说,"这是什么曲子?"
"没有名字。"江笙的手指仍停留在琴键上,"���自己写的。"
唐筱走到他身边坐下:"什么时候写的?"
"最近。"江笙侧头看她,烛光在他眼中跳动,"算是...对这段时间的一个记录。"
唐筱的心跳加速了:"那我能给它起个名字吗?"
江笙微微挑眉:"你想叫什么?"
"《雪夜》。"唐筱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因为是在下雪的夜晚第一次听到的。"
江笙轻轻点头:"好,就叫《雪夜》。"
沉默再次降临,但不再尴尬。唐筱鼓起勇气,从包里拿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给你的新年礼物。"
江笙接过盒子,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一条深蓝色的围巾,针脚有些歪歪扭扭,但能看出织的人很用心。
"我...我第一次织,可能不太好看..."唐筱紧张地绞着手指。
江笙轻轻抚摸着围巾,眼神柔和得不可思议:"不,很漂亮。"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将围巾围在脖子上,"暖和。"
唐筱看着他戴着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的样子,鼻子突然一酸。烛光下,江笙整个人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边,连睫毛都变成了浅金色。
"江笙,"她轻声问,"你妈妈...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问题让江笙的身体微微僵硬,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回避:"她很温柔,也很坚强。"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个遥远的梦,"她教音乐,但最喜欢作曲。小时候我睡不着,她总会弹钢琴给我听..."
唐筱安静地听着,看着江笙的侧脸在烛光下忽明忽暗。
"她走后,我一度恨透了钢琴。"江笙继续说,"直到有一天,我无意中弹起了她最常弹的那首曲子...突然觉得,她好像还在我身边。"
一滴泪水无声地滑下唐筱的脸颊:"我爸爸去世的时候,我才十岁。他是车祸...走得很突然。"她抹了抹眼泪,"那之后,妈妈把所有他的照片都收起来了,好像这样就能忘记痛苦。但我偷偷藏了一张...有时候半夜拿出来看,怕自己忘记他的样子。"
江笙转过头,两人的目光在烛光中相遇。某种无声的理解在他们之间流动,不需要言语,他们都明白对方经历过怎样的失去。
"我们很像,是不是?"唐筱轻声说。
江笙没有回答,但他伸出手,轻轻擦去了唐筱脸上的泪水。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两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整个世界染成白色。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空间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第二天早上,唐筱在沙发上醒来,身上盖着一条毛毯。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她揉揉眼睛,看到江笙正在准备早餐。
"早。"江笙头也不回地说,"雪停了,但路上积雪很厚。"
唐筱走到窗前,外面确实白茫茫一片。她的手机响了,是妈妈发来的信息,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吃年夜饭。
"我得回去了。"唐筱有些遗憾地说,"今天是除夕..."
江笙点点头,表情平静:"嗯,你该和家人一起过节。"
唐筱咬了咬嘴唇:"你...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我习惯了。"江笙递给她一杯热牛奶,"路上小心。"
唐筱突然做了一个决定:"晚上我能再来吗?就一会儿...给你带点年夜饭。"
江笙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摇头:"不用,你应该陪家人。"
"我很快就回来!"唐筱已经拿起书包,"等着我!"
没等江笙再反对,她已经冲出了门。
除夕夜,唐筱心不在焉地吃着年夜饭,满脑子都是江笙一个人在老房子的样子。趁妈妈收拾碗筷时,她偷偷打包了几样菜,借口去找苏凌放烟花溜出了家门。
雪后的街道安静得出奇,唐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老房子。远远地,她看到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江笙开门时,脖子上还围着那条蓝色围巾。看到唐筱冻得通红的脸和手里鼓鼓的饭盒,他的眼神瞬间柔软下来:"你来了。"
"当然!说好的嘛!"唐筱抖落身上的雪花,从怀里掏出饭盒,"看,饺子、红烧鱼、腊肠...都是我妈的拿手菜,还热着呢!"
江笙接过饭盒,手指微微发抖:"...谢谢。"
他们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分享年夜饭,听着远处传来的鞭炮声。唐筱还带了两罐啤酒,江笙皱眉表示反对,但最终还是妥协了。
"新年快乐。"唐筱举杯,脸颊因为酒精而微微泛红。
江笙也举起杯子,轻轻碰了碰她的:"新年快乐。"
午夜时分,远处的钟声响起,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唐筱兴奋地跑到窗前:"快看!烟花!"
江笙站在她身后,两人一起看着五彩斑斓的光芒照亮雪白的城市。在那一刻,唐筱突然转身,正好对上江笙注视着她的目光。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江笙,我..."唐筱的话没说完,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这一刻。
是苏凌。唐筱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喂?"
"筱筱!你在哪?我到你家里找你放烟花,你妈说你去我家了?"苏凌的声音充满疑惑。
唐筱看了江笙一眼,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在外面,马上就回去了..."
挂断电话,房间里的气氛已经变了。江笙退后一步,表情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你该回去了,太晚了不安全。"
唐筱点点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失落。临走前,江笙突然叫住她:"唐筱。"
"嗯?"
"这几天...谢谢你。"他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
唐筱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不客气。明天见?"
"明天见。"
寒假结束返校后,全班都注意到了唐筱和江笙之间的变化。他们不再只是辅导与被辅导的关系,而是一种更加亲密、更加微妙的联系。江笙虽然依旧话不多,但看向唐筱的眼神柔和了许多;唐筱则更加自然地待在江笙身边,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事情。
只有苏凌,看他们的眼神越来越复杂。有一次,唐筱无意中回头,看到苏凌正盯着她和江笙,眼中的情绪让她心头一颤——那是一种她从未在闺蜜脸上见过的神情,像是混合了嫉妒、受伤和某种决心。
但当时唐筱没有多想,她沉浸在和江笙日渐亲密的喜悦中,丝毫没察觉到即将到来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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