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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鹿港旧事

鸿图拳馆,二楼。

覃耀手握球杆,伏在桌球案上,看霁少廉一杆击出,白球偏移旋转间一个曲线撞击,二号球弹指间完美入洞。

“廉少,你不止头脑灵活,球技也不赖。”

“能陪耀哥打几局就好。”

霁少廉祝弯腰曲背,再击一杆。

这个头发梳得精光,瘦骨仙一样的男人是覃耀昔日的狱友廉少,名校毕业,曾经在金融圈里混的风生水起,可惜私做外围股被同行举报,被判入狱五年。服刑期间一直承蒙覃耀关照,出狱后,覃耀又安排林伟杰拿了一笔钱助他东山再起,两年不到的光景,霁少廉竟将这笔钱翻了三番,股市的千般神奇万般奥秘已经引出几多悲惨血泪,能在波诡云谲的股市交易所游刃有余,也足矣彰显此人的卓尔不凡,如今覃在鹿港江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正是霁少廉登台亮相一展抱负的时刻。

“廉少,你不止头脑灵活,球技也不错。”

霁少廉道,“耀哥,耀星的筹备工作已经收尾,几时开业,等你发话——”

覃耀笑说,“公司能够顺利开业,张朝先居功至伟,以后鹿港大大小小工程围标都是我哋耀星一手包揽,廉少,我睇好你——”

霁少廉收杆,抬眸,“工程围标只是开始,我哋日后能够做的,还有好多…”

门动,林伟杰和老K风风火火冲进来。

林伟杰进来先点头,跟着说,“耀哥,出事了。”

覃耀压下他的急躁,“慢慢说。”

林伟杰看一眼霁少廉,又扭头看覃耀。

“廉少自己人,无妨。”

林伟杰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前几日七星码头二号仓接货,黎老九的船刚靠岸,便被一伙来路不明的人截了,连对面和我哋的人,三死两伤还有一个衔一口气拉去急症室吊命——”

“阿华呢?”

“救回嚟叻,在鸡皮那里修养,听鸡皮讲,腿八成要废。”他说一半,简明扼要讲重点,“阿华现在能讲话,他说,抢我哋货的是黄友荣,内几名打手好像是泰国人——”

“我叼你M嗨黄友荣,勾结泰国佬对付耀哥,老子叫你死无全尸!”老K瞬间从沙发上窜起,一脚踹翻桌椅,双眼外凸目光猩红。

“动我的货,黄友荣不够胆。”覃耀吸一口烟,看林伟杰,“姜涛这痴线阴沟里翻船,竟同黄友荣搞到一起,看来,陈伯康内老家伙终于坐不住了,要出手了——”

老K问,“耀哥,那我哋兄弟的仇点搞?”

“阿华是我兄弟,黄友荣搞他是冲我,既然阿华代我受过,自然由我替他报仇,明日叫志忠送五十万给阿飞老婆,至于黄友荣,他刚干完一票,不会轻易露面,揾他一家老幼来照顾,他睇他肯不肯出来——”还不算完,他吐出一口烟,叮嘱,“老K,明日你到彪叔那放话,黄友荣的命我要定,谁想捞他一并收拾!”

霁少廉文邹邹做回沙发,“耀哥,公司开业在即,打打杀杀不吉利,万一事情搞大,荣爷那里无点交代——”

覃耀挑眉他, “你怎样想?”

“不如…Call差佬做嘢,替我哋摆平他。”霁少廉顿了顿,道,“不过,想借他人手搬倒他,还看耀哥舍不舍得那批货——”

“搞掂他,他手里的地盘就是你的。”

霁少廉扑哧一笑,“我就是个拨算盘的,打打杀杀的嘢做不嚟,耀哥,你不如趁此揾住个白佬做靠山,将来双剑合璧黑白通食,我哋也好高枕无忧。”

“廉少,你不做白纸扇真是可惜!”覃耀笑的讳莫如深,“黄友荣抢走我的货一定要拿去散,义星树倒猢狲散,以前的脚早都改投别家,他想尽快出货,必然铤而走险自己揾买家,我哋可以揾人扮买家同他交易,再放消息给差佬,等到人赃俱获,他后半辈子要在赤柱监狱里养老——”

帮派血拼是最低级的手腕,倘若事情闹的沸沸扬扬,必然会惊动荣添,他现在根基尚浅,如果公然同他唱反调,必将引起他的不满,那到时,一切努力都灰飞烟灭,反而得不偿失。

因此,不战而屈人之兵,上策。

三人正聊,忽闻楼下一道清脆声线飘了上来,林伟杰耳朵最灵,就手将脸贴到窗前,听楼下有人大声嚎叫,“覃耀是我阿叔!你敢动我一根手指,我阿叔要你命——”

他拧一拧眉,不明就里的转头回来,“耀哥,好像是妹妹仔。”

覃耀怔了几秒,感觉不大对劲。

扔了手里烟带人冲下楼,浓雾笼罩的街头三两人影点缀,他转进拳馆隔壁的巷探头望去,空荡的巷子散发着幽篁朦胧的光,好似前一刻那道声音只是他的幻觉。

周围只有一家鱼蛋面摊,师奶嘴里正嘟囔着,覃耀冲上去握住摊子上的手推车,焦急问,“刚刚是不是有个女孩在下面?”

师奶这会回过神,不明就里的点点头,“刚刚系有嗰妹仔在我这买了鱼蛋面,没吃几口就叫两嗰惹事生非的街头烂仔拖进巷叻,嗱,她的书包好像还在那里叻——”

覃耀心下一慌,转身冲进小巷。

这种暗巷在鹿港很常见,中间一条贯穿临街,两旁分支错综复杂,堪比迷宫,连本埠地图都无法将位置精准标记,想找个人出来,绝非易事。

四人分三条路线搜寻着她的踪迹。

“白痴!”覃耀低低骂一声,奋步在昏暗的巷。

霁少廉跟在他身后,忽然在一条分岔的丁子口收住脚步,侧耳一听,有声响似有若无从里面传出,根据老道的经验判断,覃耀要找的人,很可能就在里面。

他提醒,“耀哥…走这边。”

夜色将逼仄的路渲成一片鸦青,有种风烟俱净的窄巷,他眯着提步向前,约莫走出五十步,声音逐渐清晰起来,和着女人高拔锐利的警告在黑暗中从流飘荡。

可惜,谁会在乎一只待宰羔羊的威胁?

蓦的,伴随着猥琐笑声,靠近他的烂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惨叫,跟着连滚带爬的缩在地上,接踵而来的是他逞凶极恶的叫骂。

不远处看戏的烂仔嘴里叼着烟,见到这一幕,当即往地上啐了烟,和一句脏话,顶着颧骨凸起满脸菜色的脸大步冲上去,下一秒,徐嘉雯巧妙的躲开他的纠缠,男人不罢休,欲冲上去将她扑倒在地,徐嘉雯死死攥住手里带血的玻璃碴,在半空中狠命的挥舞,想呵退烂仔,但很明显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之举。

就在男人再次扑上去的一瞬,一只拳头狠狠挥了过来,重重的砸在烂仔脸上,被忽如其来的重击让烂仔瞬间失去重心,和着一口鲜血摇摇颤颤的撞到了墙上。还不算完,未等烂仔做出反应,覃耀已经将人禁锢在墙上,只见他捞起烂仔一条手臂,反手一卸,咔嚓一声,骨头断裂,烂仔瞬间经出一声冷汗,残躯撑住身体伏在墙上,他的脖子被覃耀一手掐住,猛地抬起,再狠狠磕在墙面上,来来回回三五次,每一次都叫人倒吸一口气,片刻不到的功夫,烂仔已经被他折磨到半死不活留半口气吊命。

另一位当事人还缩在地上,捂住被徐嘉雯割伤的一只耳,哀嚎声断断续续,她的校装内衫领口和指甲上还挂着不属于自己的血迹,冷冷清清的目光瞥向角落里的男人,分不清是忧郁还是空洞。

蓦地,她抬眸望向他威风凛凛的身躯。

他站在黑暗之中,嘴巴抿成一条线,看上去郁远而忧悒,几日不见,好似换了一个人,令她有种从未有过的疏离感。

她叹一声,不想与他停下纠缠,丢了手中已握出汗液的玻璃,伸手揉了揉被那名烂仔拽的生疼的头发,拿出一个信封递到他手里,转身离开。

两步开外,她顿住,淡淡对他说,“我三两血不值钱,无需你重金相酬,只望你有朝一日平步青云,念在我昔日搭救你性命,请善待我阿妈——”

覃耀怔了一下,晦涩目光黑暗中犹疑研判,她竟凭借生辰宴上的偶遇揣摩到他的心思,同时也找出他疏远她的缘由,这令他有些猝不及防。

她又走出几步,被闻声赶来的林伟杰二人挡住去路,林伟杰低头扫了一眼,目光不经意间看到她尚在滴血的手。

“麻烦让一下。”

林伟杰却纹丝不动,“你受伤了——”

她咬咬唇,淡淡道一句,“皮肉伤在痛,也不及被人摔在地上碎了一地的心。”

林伟杰侧了侧身,让出一条路给她,关震凯也不敢再多嘴,双手插着口袋,抬眸看了看覃耀,照葫芦画瓢有样学样的让出路,“耀哥,这两嗰烂仔点搞?”

覃耀目光一凛,冷冷道,“拉去基佬狗场。”

她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

两单米的距离,远远近近,他望着她残破且单薄的背影,鼻尖蓦地一算,实在受不了她这幅孤苦伶仃的模样。

行至巷口,她向左转,他向右转,一步,二步,三步,渐行渐远中,他掉头追两上去,牵住她的手便往回拽,她急于挣脱,他却死不松手,疾风劲步将人拽进拳馆。

嘉雯厉声警告,“你给我放手!”

“当我这是茶餐厅?想来就来想走便走?”

她出其不意站住脚,“马路是你家修的?我喜欢往哪里走就往哪里走,你管的着么?”

“我的地盘,就要我讲了算!”他动气,伸手扣住她的肩,强行将她的身子掰入怀中,死气沉沉的街头,掩不住他一脸桀骜,拳馆的墙面一半是木板一半是油漆,吊着沙袋的天花板上亮着几盏昏黄的灯,扑扑簌簌投落在他肩上。

俩人的出现,引一楼牛仔男张口结舌,就连台上挥汗如雨的人都不忘投来新奇目光,他拧一拧眉,对牛仔男吩咐道,“小五,去揾鸡皮来给她包扎——”

从一楼到二楼,徐嘉雯几乎是被他拖小鸡一样拖进走廊间,几人的脚步声杂沓在一起,覃耀一路不发一语,烟味弥漫的桌球室,他霸道的将人扔到沙发上,不顾她的强烈抵触,执起她受伤的手,仔仔细细检查起来。

兴许是烟味太呛,嘉雯一双杏仁般的眼睛,很快便氤了一层水雾。

“覃耀,你脑袋一定有毛病——”

“你讲我是你阿叔,阿叔照顾侄女无问题吧。”

她微微一愣,负气的将手缩了回去。

“别动!”他不悦拧眉,转而又叹一口气,“玻璃渣扎进皮肉,你坑都不坑一声,徐嘉雯,你究竟是有多倔强,让你连感染伤风都不怕——”

桌上有他未抽完的烟,歪歪扭扭斜在烟缸里,桌球案上开了一半的球,还有几颗没有进洞,一切都在她那声凄厉尖叫声中嘎然而止,原来,没有他的世界,他依旧可以潇洒自如,而她,却还沉浸在那段记忆中自欺欺人。

她颓败的垂着头,压着三分怒易对他说,“你用五十万英换我哋形同陌路,现在又何必摆出一副于心不忍的样子同扮深情?”

他不答话,偏过头点支烟,吸一口,捏在指尖轻轻地撵,目光再落在她染上血迹的衫,”我今晚如果不在,你可知自己的下场?”

“我怎样下场是我的事,同你有关系么?”收手时不小心碰到伤口,她吃痛的拧了拧眉,握紧拳头抬眸看他,“我今日找你只是为了把钱还给你,如果对你造成什么误解,抱歉,怕是你自作多情——”

她讲话时两片粉嫩的唇瓣微微翻起,耳边垂伊绺鬓丝在侧脸从流浮荡,他勾一勾唇,仰靠在沙发上,似在回忆那晚她唇齿间散发的甘甜。

“你那声阿叔叫的可是好亲切。”他下意识拍了拍她的头,顺便替她理好凌乱的刘海,沉下眸,看她扭头躲他的手。

“滚开。”她气的狠狠踩他的脚当发泄, “你当我花痴?三日不见便要精神错乱,然后心心念念跑到你面前犯贱?”

正说着,门从外面被人推开。

来人是个头发松散满脸胡茬的邋遢男人,一身泛黄白大褂,手里提着药箱,进来便向覃耀频频点头,然后看向一旁的嘉雯,蹑手蹑脚走进来。

“耀哥…你受伤了。”

覃耀不顾她的挣扎,将她一只手臂紧紧攥在手里,翻开她半握的手掌,说,“先把上面的玻璃渣子清理干净。”

鸡皮收声,不敢怠慢。

按照工序一道道进行清创处理。

棉花球沾碘伏擦拭完伤口,将她受伤的手放在桌上,拿起镊子,镊尖对准嵌入掌心的玻璃碎片,快速拔出。

“嘶——”嘉雯痛的皱紧眉头,昏黄的灯光照着她的脸,给她刷了一层陶瓷般的釉,她将另一只手搭在手腕上,手指狠狠掐住手腕的皮肤,并蜷起一条腿抵在沙发上,试图转移注意力。

覃耀感觉到她颤抖的身体,柔声抚慰,“乖,忍一忍,马上就好。”

鸡皮平日处理外伤如家常便饭,这种小伤更是见怪不怪,几个回合下来,嵌入掌心的玻璃碎片已经清理干净,保险起见,他将镊子打横放平,压住她掌心皮肉,从上往下慢慢捋了一遍,询问,“这里痛不痛?”

徐嘉雯疑惑的摇摇头。

他将镊身调转方向,又试一遍,见她没什么反应,蘸上碘伏在伤口处消一遍毒,用纱布过滤掉残留的液体,再帮她把伤口包扎好。

“耀哥,搞掂。”

“要不要打伤风针?”

“暂时不需要。”

覃耀点点头,“阿华那边你就拜托你了。”

鸡皮顿了顿,说,“阿华身上大大小小加起来十几刀,其中有两刀砍在大动脉上,能保住命都算他行大运,后面八成要在轮椅上度日,想在站起来走路,除非…给他装个假肢。”

“先养身体,后面的事我会想办法。”

鸡皮点头, “耀哥,那我先回。”

“让伟杰把车开到楼下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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