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捏着一颗豌豆粒蓄势待发的手,忽然被傅红雪紧紧攥住,绾豆豆愣了愣,总觉得整个手掌都暖暖的,似乎被天雷劈中,不疼,但是麻麻酥酥,像有什么东西从手掌一直流淌到心里。
绾豆豆突然忘记了该教训这个母人的事。
傅红雪你干什么?
傅红雪问马芳铃。
马芳铃你这个该死的马奴!居然敢当着我的面逃走!
绾豆豆仿佛听见了来自傅红雪一声微不可见的冷笑声,一种不该由他发出来的冷笑声:
傅红雪万马堂上下有几百号马奴,如果每一个逃走都要马小姐亲自抓回去,那你岂不是要操碎了心?
马芳铃我是操碎了心……
马芳铃的视线忽然落到了傅红雪牵着绾豆豆的手上,她马大小姐的心情更加不美丽了:
马芳铃她是谁?
绾豆豆依旧沉浸在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余味里,连马芳铃说的什么都没听见。
叶开是啊,说起来我也不知道这位姑娘的名字呢,姑娘,怎么称呼?
傅红雪的手指在离开她的手之前,轻轻捏了捏她掌心,将她拽出发呆状态:
绾豆豆称呼?什么称呼……啊,绾。
叶开绾姑娘?
绾豆豆是……
叶开满川风雨独凭栏,绾结湘娥十二鬟。绾,好字。
鬼知道叶开说的什么玩意?绾豆豆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只悄摸摸看了眼傅红雪。
她明显看到,傅红雪脸色黑黑的……其实他的脸上都是灰,本来也是黑黑的。傅红雪的下腮似乎鼓动一下,随后不由分说地拽着绾豆豆缠在手腕上那条红发带的尾巴,拉起就走。
此时的绾豆豆不懂什么叫反抗,连脚都是软的,似乎踩在云端。
只有马芳铃像个疯婆子,大概以为她的所有物——傅红雪被其他人抢走了,气不打一处来吧:
马芳铃你给我站住!我让你站住听见没有!
一鞭子过去,被才回神的绾豆豆凌空接住。
绾豆豆面色冷到极致,回身凝着马芳铃的双眸,第一次,对着凡人散发出属于神的威压:
绾豆豆马芳铃。
马芳铃和叶开似乎着了魔魇,竟站在那里不动了,双目无神,只有茫然。
傅红雪瞳孔皱缩,呆呆地,似乎也跟着一起中了咒。
马芳铃是。
马芳铃慢吞吞地答。
绾豆豆从现在开始,你不会注意到傅红雪这个人,不会再找他的麻烦,回去乖乖做你的万马堂大小姐,从此,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作者小雪鹅你放心吧,就算月老给你牵的是钢筋,咱们豆豆也会帮你斩断哒!
马芳铃缓缓垂下头:
马芳铃是。
接着,她就以一种极其僵硬的步伐,一步步,朝着万马堂走去。
至于叶开,等他回神时,茫茫山崖边就只剩他自己一人,不记得马芳铃去了哪,也不记得傅红雪在何处。
傅红雪你刚刚在做什么?
走出了好远,傅红雪终于忍不住问了,可绾豆豆故作高深,对上傅红雪的眼,缓而慢地说:
绾豆豆做我徒弟,我就教你。
傅红雪再也不问了。
绾豆豆你现在要去哪?
绾豆豆攥紧身上包裹,迈开步子跟上傅红雪,该死的,她一堂堂小神仙,怎么总跟一小跟班一样?
傅红雪不答反问:
傅红雪钱你也有了,你为什么还跟着我?
绾豆豆对哦,你提醒我了,我还没还账呢!
绾豆豆拽着包裹又问:
绾豆豆小雪鹅,你要跟我一起去玩吗?我带你洛阳一日游好不好?
傅红雪我还有事……哎!
绾豆豆压根没给傅红雪拒绝的机会。
眨眼间,傅红雪已身在洛阳城大街。
绾豆豆左瞧瞧右看看,抬脚向一家铺子走去。而傅红雪好似后知后觉,好一会儿了才踉跄一步,接着便捂着胸口大口喘着粗气,等平复了不适,茫然地环了一圈和边城大不相同的洛阳城,也跟着绾豆豆进了那家铺子:
傅红雪这是哪?
绾豆豆指着店外那张巨大幡子:
绾豆豆看见没有,那么大字写着呢,洛阳当铺!
傅红雪洛阳……这真是洛阳!
端坐当铺高台上的掌柜晦暗不明地瞧了瞧原地打转的傅红雪,似乎在看个傻子。
绾豆豆将包裹扔到案上,毫不怜惜:
绾豆豆帮我把这些换成钱。
掌柜将包裹打开,只翻了翻便大惊失色,更别提看到那颗超大号夜明珠之后:
掌柜姑……姑娘,您这些,是从哪来的?
绾豆豆扣着指甲漫不经心答道:
绾豆豆最近手头紧,就把家里祖坟刨了,怎么,不行?
掌柜您,您是王族后裔?
绾豆豆笑话,我才不是……
绾豆豆大眼睛滴溜转一圈,指着傅红雪:
绾豆豆他是!周幽王第一百零八代玄孙是也。
掌柜瞪大了眼睛,跟着绾豆豆手指方向看了看店外茫然环视的傅红雪,又听绾豆豆继续说:
绾豆豆就是脑子不太好,还败家,你看他身上穿那玩意,你再看看他脸上那灰,我这也是看不过去了,才让他刨祖坟来着。
说罢绾豆豆还郑重点了头,一副掏心窝的样子。
掌柜看了看同样灰头土脸的绾豆豆,心说:
掌柜这俩盗墓贼怕不是拿他当傻子呢?
有钱不赚王八蛋,掌柜的咬咬牙,二话没说就收了,不过给的金子远远比这一袋子古董的实际价值少得多,反正绾豆豆也不在乎。
绾豆豆喂!玄孙!走了!
绾豆豆拎着那一大袋金子,牵着傅红雪的披风一角,带着因吃惊而呆萌的傅红雪,找了一家最大的客栈。
傅红雪想来,世间最快的轻功在绾豆豆面前,也不值一提吧?
傅红雪第一次体会到了做神仙的快乐。
傅红雪我……我得回去,我还有事……
傅红雪的蚊子声显得没有那么有底气,毕竟……求人办事不能太硬气,若他自己硬要回去,说不上得快马加鞭走两个月才行。到时候别说复仇,黄花菜都要凉了。
“寄人篱下”的傅红雪好像忘了绾豆豆未经他允许就把他带来这件事。
绾豆豆着什么急,看你灰头土脸的,总要找个地方洗洗吧?放心,在这休息一晚,明天一早我就送你回去。
绾豆豆又朝店家嚷:
绾豆豆掌柜,三日前有事走得急,这是饭钱,麻烦再帮我开两间上房,准备好热水,本姑娘沐浴后还要再来一顿大餐。
掌柜本来不悦,一瞧那块硕大金元宝,立刻笑开了颜,亲自迎上去:
男二位楼上请,天字一号房!
绾豆豆走吧小雪鹅,等吃完了饭我带你去街上转转,这附近有片牡丹花海,值得一看。
绾豆豆把人带到楼上,又嘱咐:
绾豆豆不过别吃的太饱,街上的小食更美味。
傅红雪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
绾豆豆我觉得你该放松一下。
傅红雪再度伸出手,拉住了绾豆豆,悄悄抬眼,对上微微在上的那双眼:
傅红雪不管是边城还是这里,有那么多的人,他们都比我要好,可是你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我,为什么……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那一刻,绾豆豆觉得站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无助的孩子。
傅红雪,他的眼睛里总是亮的,似有星星。可他的脸上总是紧绷着,他太习惯于隐藏,久到他几乎忘了,他自己本就是个可爱的孩子。
她心疼他。
绾豆豆抬手摸着他的发髻,摸着他额前碎发,像抚摸一个孩子一样:
绾豆豆因为你很善良。
傅红雪我很善良?
他好像又是冷笑一声,刚刚的那声冷笑,还是对着马芳铃:
傅红雪你不知道我杀过多少人”
绾豆豆无论是人、是神,杀念一生,万劫不复。你的灵魂还是干净的,纵使上面蒙了一层灰蒙蒙的,我还看不懂那是什么,可是,它是干净的。
傅红雪干净……我还干净?
他摇了摇头,越过她去,一步步朝着房间走。
他的步子很重,重到就像肩上扛了一座房子,塞满仇人尸体的房子。
绾豆豆终于明白,她的小雪儿,活得很累。
半个时辰以后,绾豆豆推门而入,根本没理会傅红雪房间里反锁的门:
绾豆豆小雪儿!
傅红雪你……
傅红雪慌忙抓起那件白色里衣,掩住白皙胸膛,更掩住了绾豆豆那双色咪咪的眼睛:
傅红雪出去!
绾豆豆……哦。
绾豆豆慢悠悠转过头,憋着笑关上了门。门外,绾豆豆靠在门框上,隔着一道墙与里面喊话:
绾豆豆我来是想喊你下楼吃饭,饭菜都要凉了,也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我就随便点了几个,要不你说你想吃什么我再让他们做?
说话功夫,傅红雪已经穿好衣裳打开了门,头发还是湿的,水流顺着长发搭在肩膀,连黑色衣裳都打湿一片。脸上依旧冷若冰霜,甚至不肯给绾豆豆一个眼神,仿佛看你一眼都是矜贵。
傅红雪我不饿。
绾豆豆你都不擦头发的吗?这个天气会着凉的,走走走,进去。
傅红雪被绾豆豆硬推进屋里,推到椅子上坐下,由着绾豆豆不知从哪弄出来一条干巾帮他擦拭。
傅红雪我自己来……
绾豆豆别动。
绾豆豆拿着干巾小心擦拭,时不时的……也不知是不是故意,那柔软手指总是在傅红雪的脖子和耳廓上轻轻拂过。
傅红雪已经缩紧了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