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红雪算是懂了绾豆豆口中的“简单几个菜”是什么意思,那一桌子珍馐佳肴,想必王公贵族也不过如此。
傅红雪我们吃不了这么多。
傅红雪偷偷捋了捋自己额前碎发,珍惜得紧,因为今日这发是她亲自梳的。
亲娘都没帮他梳过头发,这个假师父倒是挺暖心的。
绾豆豆没让你都吃完,每样菜尝一点,还得留点肚子一会儿吃街上小食呢。
绾豆豆挑了一大筷子红肉到傅红雪面前小碗里,又给他盛了一碗汤:
绾豆豆这道菜我上回吃过,觉得还不错,你也尝尝。
傅红雪接过绾豆豆递过来的筷子,夹着碗里的食物尝了一小口。
这从未有过的温暖,他的眼眶还有些热。
绾豆豆好吃吗?
傅红雪点点头,居然淡淡地笑了一下——这已经是他能给出了的最好回应了。
绾豆豆真好看……长了一张让人嫉妒的脸呢。
绾豆豆撑着下巴,对桌上珍馐一点没感觉,只馋面前这个大美人。想必传说中的秀色可餐就是这意思吧?
绾豆豆你要是喜欢,我们可以天天来这吃。
傅红雪每天?
傅红雪愣了愣,眼里有光。
绾豆豆其实人这辈子很短,你若喜欢,何必要委屈自己?边城到底有什么大事非让你回去不可?留在这里,做个逍遥散仙不好吗?
一生杀念,万劫不复。
傅红雪落寞地想,等大仇得报,他就再也不是干净的了。到了那时,她也一定嫌自己脏,会离开的。
这么想着,他整个人就愈加阴郁,愈加自卑。
为什么非要他活在世上?还是以一种这么恶心的方式?
傅红雪我吃饱了。
傅红雪撂下筷子,冷着一张脸转身就要往楼上躲……逃跑未遂,被绾豆豆一手拉走:
绾豆豆既然这些你不喜欢,我带你吃别的去。
洛阳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刚刚称得上是个繁华地界。两侧瓦舍都被形形色色的店铺占着,熙熙攘攘,比边城不知热闹多少倍。绾豆豆小手牵着大手,领着傅红雪穿梭其中,又不敢掉以轻心,因为她一松手这人准跑。
就这么,傅红雪当了一回幸福的“阶下囚”,被迫地瞧了大半个洛阳城大好风光,也被迫地吃了一肚子各色小食。
绾豆豆这个好吃这个好吃,张嘴,啊。
绾豆豆又往傅红雪嘴里强塞了一颗小肉丸子,一入口内,丸子里藏的肉汁就洒满了口腔,鲜咸瞬间打开人的味蕾,只不过……也呛得傅红雪差点吐出来。
傅红雪咳咳……
绾豆豆怎么了?呛着了?
绾豆豆拍拍傅红雪的背,又递给他甜水,等他咳声平复才问:
绾豆豆好点没有?
傅红雪点点头,只是如论如何也不肯吃那竹筒盛着的小肉丸了。
入夜,满天繁星。
绾豆豆和傅红雪并排坐在客栈屋顶,仰望着天,手上的发带还是互相缠着的。
好像从初见那天开始,这条红发带就没离开过她。
而他的手腕上也有一根红绳,她亲自绑上的那根。
傅红雪的手指悄悄地……悄悄地……往发带中间挪了挪。眼睛还是看着天上,可心却飘到了旁边。
到底还是个生涩少年郎,在遇到一个热烈如火的姑娘时,那股一直被压在心底的悸动正悄然滋长,一发不可收拾。
可傅红雪还是希望绾豆豆能主动些,比如现在……希望她能主动牵住他的手。
他有些渴望那几根柔若无骨的手指的触碰,像白日那样。
绾豆豆星星真美啊。
绾豆豆忽然轻叹,击退了傅红雪一点点靠近的手指。傅红雪的手心蜷起来,注意力重新落回星星上:
傅红雪星星有什么好看的,还不都是一样。
绾豆豆我们那没有星星,因为没有黑夜,每时每刻都是不同的云景,好看是好看,可看了这么多年,早就看腻了。
绾豆豆沉吟半晌,偏头问:
绾豆豆你想去看看吗?
傅红雪依旧不出声,可眼睛却大了一圈。
绾豆豆逗你呢,凡人怎么可能上去。
绾豆豆偷笑别过头去。
傅红雪轻轻翻个白眼,那根手指离她更远了点。
傅红雪无聊。
绾豆豆是啊,有点无聊。
绾豆豆凝着天空,脸上又是不自觉的愁容。
傅红雪你在想什么?
傅红雪难得主动开口问。
听这一声,绾豆豆本来的愁色立刻消散,又换上一副嬉皮笑脸:
绾豆豆我在想,你什么时候肯松口,拜我为师啊。
傅红雪偏过头去,有点不太高兴,因为他发现绾豆豆总是喜欢把心事埋在心里,留给别人的永远都是一副笑脸,这一点倒是个边城的那个叶开很像。
他有秘密,她也有。
她不问他的秘密,却只想带他走。
很有意思的人,很有意思的事。
傅红雪时辰不早了,我回去了。
傅红雪支起身子,抬手去解手腕上的红发带,他已不想留在这。
绾豆豆的目光随着发带的解脱变得越来越凉,直到他们之间在没有什么可绑住的,她才应一声:
绾豆豆好,早些睡,明天一早我便送你回去。
傅红雪的脚步一顿,他居然察觉出了她的一丝丝失望来。可傅红雪连头都没回,大步就那么走了。
走得很决绝。
绾豆豆依旧坐在屋顶,静看星星。
也不知道傅红雪究竟睡了没有。
轻烟般的晨雾刚刚从长草间升起,东方的苍穹是淡青色的,其余的部份带着神秘的银灰色。
长草碧绿。
傅红雪就在这样的青色里,和洛阳作了别。
他不是舍不得这个城,只是舍不得昨日在这座城里,那个自由的自己。
他不是不想留下来,只是他非走不可。
傅红雪本想着,这一辈子有这么一天是轻松的,对他来说就知足了。可他没想到,一个人在尝到甜头之后,就再也吃不下这苦了。有时夜深人静,他总会想着再有那么一个人,带着他再过那么一天那样的日子。可是,绾豆豆还是走了,从洛阳回来那天,与他诀别。
她有她自己的事要做,有她自己的路要走,他和她,终究不是一种人。
如此已经阴郁五日,傅红雪躺在无名居的房间里,抱着他的刀——这把刀是在洛阳的那天早上,是绾豆豆忽然拿给他的,好像是那天夜里,绾豆豆千里迢迢从万马堂偷回来的。
傅红雪吃的是阳春面,清汤寡水的面。
桌上无酒,他从不喝酒。
面前是无名居的舞女在跳舞,可他什么都没看,什么都没想,只一门心思盯着面前那碗面。
傅红雪想,若是绾豆豆在,只怕又要嫌面不好吃,跟他抱怨一晚上了。
可他宁可她跟他抱怨,他喜欢她的抱怨。
如此,可叫喜欢?
他不懂,他也不会承认。
那女子只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路人而已。
绾豆豆呦,我们的傅公子这么有闲情雅致啊,还看美女姐姐跳舞呢!
一声熟悉又沁甜的女声忽然在傅红雪面前响起,傅红雪猛然抬头,居然真的见到了这个总出现在他脑子里的人——绾豆豆。
是幻觉吗?
绾豆豆你吃的这是什么呀?
绾豆豆夺过他的筷子,挑了几根粗面,又极为嫌弃地撂下去,抬手就朝伙计嚷:
绾豆豆小二,把你们店的好酒好菜都上来,本女侠要开荤了!
傅红雪你……
傅红雪想问,你怎么又回来了,可话到嘴边,他居然不想问。
不如只当她是为了他,倒还能自我欺骗一下。如此的放纵,算得上是他人生中最大的快活,也是最放肆的快活。
事实上,绾豆豆确实也是为了他才回来,因为走了这几天,她居然还有点放心不下这个傻小子。想了,自然就来了,她可不像傅红雪那样别扭。
绾豆豆小雪儿你傻啦?
绾豆豆在她面前晃晃手,忽然发现了有哪不对劲:
绾豆豆我送你的铃铛呢?
傅红雪仓促地握住那只拿着刀的手腕,盖住了本来是那条红绳绑住的地方。他不会承认,他已和她做了诀别,因为他根本没想过她会再回来。
傅红雪我……我收起来了。
说罢,傅红雪悄摸摸抬眼看了看她,似乎怕她会因此生气。
绾豆豆你是不是傻!那个铃铛是给你保命用的,摘下来就不灵了。
傅红雪没想到她生气的只是他的安危,见绾豆豆还要去拽自己的青丝做绳,他忽然扣住了她的手。
那种酥麻再一次烫到了绾豆豆。
傅红雪其实不用的,只要你在,铃铛有没有,都是一样。
傅红雪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来的这句话,他的脸是烫的,像喝醉了一样。
可他明明滴酒不沾。
绾豆豆的嗓子忽然哑了,凝着那只小圆手半晌,故作掩饰地拍了拍傅红雪肩头,将他满腹思念一扫精光:
绾豆豆当、当然……做师父的……保护徒弟……天经地义嘛,小雪儿你放心吧,为师这回……这回多待一阵子……
绾豆豆的嗓子干的厉害,捏起傅红雪面前的茶杯,也不管他用没用过,仰头就灌了个底朝天。
又是师徒!又是这该死的师徒情!傅红雪再没有和她叙这师徒情的心思,抱着他的刀转身就走:
傅红雪我吃好了,你自己慢慢吃吧。
傅红雪真想一刀砍了这个木头脑袋,他就没见过比他还木头的人!
作者我本来的设定是女主倒追小雪儿,不过这几天恶补新边和古龙作家的《边城浪子》原著,忽然发现雪鹅是个渴望被爱的人,但凡有人能温暖他他都会喜欢,所以我对这篇文的设定做了点改变,雪鹅是先动心,但他依旧高冷,女主是不承认自己的心,但是承认之后会更死皮赖脸……本着保护我们小雪鹅的中心理念,本文以后可能会有很多狗血套路,望谅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