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绮罗是被二响环的震动唤醒的。
她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雕花的红木房梁,上面挂着一盏水晶吊灯,水晶折射出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房间的一角。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与鬼洞的阴冷潮湿截然不同,让她一时有些恍惚,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她动了动手指,感觉到身下是柔软的丝绸被褥,触感顺滑而温暖。她坐起身,环顾四周 —— 这是一间宽敞的房间,家具都是上等的红木制成,雕花精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卷,笔法苍劲有力,显然是名家之作。桌上摆着一个青花瓷瓶,里面插着几支新鲜的梅花,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露珠,散发着淡淡的花香。
手腕上的二响环还在,温润的光芒贴着皮肤,像一层薄暖的轻纱,让她感到格外安心。这对银环是饕餮送给她的,不仅能净化精气,还能在危险时发出警示,刚才就是二响环感受到外界的气息,才将她从沉睡中唤醒。
“醒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打破了房间的寂静。岳绮罗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藏青色军装的男人站在那里,他的身材高大挺拔,肩膀宽阔,面容冷峻,五官轮廓分明,像是用刀雕刻出来的。他的眼神锐利如鹰,正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她,带着一丝警惕和探究。在他身后,还站着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男人,男人留着八字胡,手里拿着一个罗盘,脸上带着好奇的表情,不时偷偷打量着她。
岳绮罗下意识地攥紧了怀中的披风 —— 这是张显宗的披风,是他留给自己唯一的遗物。当年无心火烧张显宗的公馆时,她拼尽全力才将这件披风抢了出来,这些年来一直带在身边,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他的气息。她警惕地看着门口的两人,手指悄悄掐了一个诀,袖中的纸人瞬间蓄势待发 —— 虽然她的灵力被饕餮暂时封印了一部分,但这些纸人是用她的精血炼制的,即使没有灵力催动,也能发动简单的攻击。
“你们是谁?” 她问道,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她能感觉到,门口的两个男人都不是普通人,尤其是穿军装的那个,身上带着一股强大的血脉气息,让她隐隐有些忌惮,像是遇到了天生的克星。
“我是张启山,长沙布防官。” 男人走进房间,在一张红木椅子上坐下,动作从容不迫,“这里是张府。你是谁?为什么会被装在张家的哨子棺里?”
岳绮罗没有回答,反而反问道:“这里是长沙?现在是哪一年?” 她被困在鬼洞三十年,时间对她来说早已失去了意义,她不知道外界已经过去了多久,更不知道张显宗的魂魄碎片是否还存在于世间。
“民国二十二年。” 张启山回答道,目光紧紧盯着她,不肯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的名字,还有你与这哨子棺的关系。”
岳绮罗沉默了。她知道,自己现在身处张家,而张家人素来嫉恶如仇,尤其痛恨修习邪术的妖物。若是让他们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恐怕不会容她活下去。可她也不想撒谎 —— 张显宗的魂魄还等着她去凝聚,她没有时间浪费在谎言上,更不想用谎言来掩饰自己的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我叫岳绮罗。” 她的声音平静,没有丝毫波澜,“被困在哨子棺里,是因为一个约定。”
“什么约定?” 张启山追问道,眼神更加锐利。他能感觉到,这个少女虽然看起来娇弱,却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很可能与日本人运来的棺椁有关。
岳绮罗抬起手腕,露出二响环,银环上的符咒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芒:“是饕餮让我来的。三十年前,我被困在鬼洞,与他同处一地。他说,他能帮我离开鬼洞,条件是我引张家人去鬼洞,帮他冲破封印。”
“饕餮?” 张启山和齐铁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他们只在古籍中见过关于饕餮的记载,知道这是上古凶兽,贪吃无度,能吞噬万物,却没想到真的存在,而且还被困在长沙附近的鬼洞里。
“你认识饕餮?” 张启山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惊讶。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少女,竟然会认识上古凶兽。
“算不上认识。” 岳绮罗摇摇头,语气平淡,“我只是与他同困三十年,偶尔听他说起一些往事。他说,张家人身负麒麟血脉,能破解他身上的封印,所以才让我引你们过去。” 她没有说饕餮帮她的真正原因,也没有说自己寻找张显宗魂魄的事情 —— 这些是她的秘密,不能轻易告诉外人。
齐铁嘴走到张启山身边,压低声音说道:“佛爷,这姑娘身上有邪气!虽然很淡,被那对银环压制着,但我能感觉到!她肯定是邪祟,我们不能相信她的话!” 他一边说,一边用罗盘对着岳绮罗,罗盘的指针微微晃动,证明他的判断没错。
岳绮罗没有否认,反而坦然承认:“我修的是邪术,能长生不死,也能吸食精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语气带着一丝坚定,“但我从未滥杀无辜 —— 至少现在没有。” 她晃了晃手腕上的二响环,“这二响环能净化天地间的精气,让我不必再伤害活人,只需吸收自然精气就能维持生机。”
张启山沉默了。他看着岳绮罗,这个少女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带着几分天真,可她的身份和能力,却让他不得不警惕。若是留下她,可能会给长沙带来危险;可若是拒绝她,又会失去一个了解饕餮和日本人阴谋的机会,而且还可能得罪饕餮那样的上古凶兽,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房间的沉寂。张副官走了进来,他穿着军装,脸上带着一丝匆忙,看到岳绮罗醒了,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对张启山说:“佛爷,二爷来了,说有要事找您,就在前厅等着。”
张启山站起身,他知道二月红不会无缘无故来找他,肯定是出了什么急事。他转身对岳绮罗说:“你先在这里休息,不要离开。这间屋子,副官会留下来看着你,有任何需求可以跟他说。”
“是,佛爷。” 张副官立即应声,脚步往门口挪了挪,下意识地挡住了半边门,既没有显得刻意监视,又能确保岳绮罗不会随意离开。
张启山和齐铁嘴离开后,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动梅花枝桠的 “沙沙” 声。岳绮罗重新坐回床上,将张显宗的披风抱在怀里,指尖轻轻摩挲着披风领口处的纽扣 —— 那是一颗黄铜扣,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是张显宗当年亲手缝上去的。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张副官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她。他不像齐铁嘴那样忌惮岳绮罗的邪祟身份,也不像张启山那样充满审视,他的目光很平和,带着一丝纯粹的好奇 —— 好奇这个从哨子棺里醒来的少女,好奇她与饕餮的约定,更好奇她怀中那件旧披风背后的故事。
过了许久,岳绮罗终于抬起头,正好对上张副官的目光。她愣了一下,随即开口问道:“你叫张日山?”
张副官也愣了,脚步微微一顿:“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从未跟岳绮罗提过自己的名字,甚至连张启山刚才介绍时,也只称他为 “副官”。
“我能感觉到你的血脉。” 岳绮罗解释道,她的指尖轻轻划过手腕上的二响环,银环的光芒似乎亮了几分,“你身上的麒麟血脉很纯净,是真正的张家本家血脉,与张启山身上的气息不同 —— 他的血脉里,掺了一丝其他的气息,像是…… 穷奇。”
张副官的眼中满是震惊。麒麟血脉是张家的秘密,除了族内之人,极少有人知晓,更别说能分辨出血脉的纯度,甚至感知到其中夹杂的其他气息。他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你能看透血脉?”
岳绮罗点点头,语气平淡:“我修的邪术本就与魂魄、血脉相关,对这类气息格外敏感。当年在青云观时,师父曾教过我辨识血脉的法子,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会用在张家人身上。” 提到 “青云观”,她的眼神暗了暗,那里承载了她最痛苦的回忆,也是她邪术之路的开端。
张副官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心中忽然泛起一丝不忍。他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你找张家人,除了帮饕餮破印,还有别的目的吗?” 他不信,一个能被饕餮选中的人,会仅仅为了 “离开鬼洞” 这一个理由,就甘愿引张家人去面对上古凶兽。
岳绮罗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披风,指节泛白。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张副官,眼中带着一丝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我想找一个人的魂魄碎片。他叫张显宗,三十年前为了护我而死,我只抢回了他几缕魂魄,剩下的碎片散落在各处。我听说,张家人的麒麟血脉能感知魂魄的气息,所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细不可闻。这些话,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哪怕是与她同困三十年的饕餮,她也只是含糊提及 “寻找故人”,从未像现在这样,把自己的执念赤裸裸地展现在别人面前。
张副官看着她眼中的恳求,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在一次古墓探险中失踪,他也曾四处奔波寻找,那种绝望又不甘的心情,他比谁都懂。他犹豫了一下,最终缓缓点头:“如果你真的没有滥杀无辜,如果你找他只是为了让他重入轮回,我可以帮你。”
岳绮罗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亮起了光芒,像是黑暗中突然出现的星光。那光芒很亮,却不刺眼,带着纯粹的喜悦和感激。她看着张副官,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容 —— 那笑容不像她平时的清冷,也不像面对张显宗时的依赖,而是带着一丝释然和真诚,像冰雪初融时的第一缕阳光,让张副官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谢你。” 岳绮罗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三十年了,她一直在黑暗中独自前行,从未有人对她说过 “我可以帮你”,张副官的这句话,像是给她漫长的执念之路,点亮了一盏小小的灯。
张副官的脸颊微微泛红,他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看向窗外的梅花:“不用谢,我只是…… 看不惯有人明明心怀善意,却要独自承受这么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你得答应我,不能因为找他而伤害任何人,也不能被饕餮利用 —— 佛爷那边,我会帮你解释,但最终能不能得到他的信任,还要看你自己。”
“我答应你。” 岳绮罗用力点头,眼中的光芒更亮了,“我不会伤害任何人,也不会让饕餮伤害张家人。我只想找到张显宗,让他好好地走接下来的路。”
窗外的梅花又被风吹动,花瓣轻轻飘落,落在窗台上,像是为这突如其来的约定,添上了一抹温柔的印记。房间里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不再有之前的警惕和疏离,反而多了一丝微妙的默契 —— 一种基于理解和信任的默契。
张副官看着岳绮罗小心翼翼地将披风叠好,放进枕头边,忽然想起什么,开口说道:“对了,佛爷让厨房准备了粥,你昏迷了这么久,肯定饿了,我去给你端过来。”
岳绮罗点点头,看着张副官转身离开的背影,心中忽然泛起一丝温暖。她知道,从张副官答应帮她的那一刻起,她的路,或许就不再像以前那样难走了。
而张副官走出房间后,靠在走廊的柱子上,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胸口。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跳还在加速,刚才岳绮罗的那个笑容,像是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摇摇头,试图驱散这些杂念,却忍不住想起她抱着披风时的模样 ——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执念,也是一种让人心疼的深情。
“罢了,就当是帮一个可怜人吧。” 张副官轻声对自己说,然后转身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他不知道,这个决定,不仅会改变岳绮罗的命运,也会让他自己,卷入一场跨越生死的执念与守护之中。
卷一・鬼洞之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