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紫鸢撇了一眼眼眶通红的江厌离,冷声质问道:“阿离,刚刚为何不拦着你弟弟?他不懂事难道你也不懂事吗?”
无辜被训的江厌离开口正欲解释,却被缩进被子里的江澄抢了先:“阿娘,你不要怪阿姐。是我的错,我执意要跑出去的,阿姐她拦我没拦住……”
话音未落,虞紫鸢便气势汹汹地打断了他,秀致的柳叶眉扬得飞起,呵斥道:“你还知道是你的错!自己是个什么鬼样子不清楚吗?!还往外跑!逞强逞给谁看?!”
江澄被母亲训得头几乎垂到了胸前,灰溜溜地往被子里钻,只露出一双目光沉沉的眼睛。江厌离立刻上前拉住虞紫鸢的手,劝阻道:“阿娘,阿澄他只是担心阿羡和蓝二公子罢了。他才刚醒没一会,您消消气,少说两句。”
“消气?他这样让我怎么消气!”虞紫鸢衣袖一甩,纤长的玉指直指江澄,气道:“魏婴那小子整天闯祸也没见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这次还能要了他的命不成?你那好父亲已经打算亲自去找他了,还需要你来瞎操心?!”
原本虞紫鸢担心儿子,隧过来看看江澄的情况,可眼下江澄如此不顾及自己的身体要去找魏无羡,着实触动了她积郁多年的愤恨,不禁火从胸中来。虞紫鸢的性子本就刚直,根本不吝啬于发泄内心的不满,说起话来亦是口不择言,旁人看了不免会觉得她有些不近人情。江澄想辩解两句,刚开口一阵不知源的冷风就灌入了喉咙,呛得他嘶哑地咳嗽起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屏风朦胧地忽明忽暗,须臾江枫眠的身影也从后面转了出来。显然是没想到虞紫鸢也会在这,江枫眠神色微怔。夫妇二人猝不及防地相视而对,皆是一阵无言。
四周安静得仿佛时间都凝固在这个节点上,空气里仿佛埋藏了无数枚随时可能会爆炸的炮仗,没来由的压抑感让人喘不过气来。
半晌,虞紫鸢讥笑着冷声道:“你这是什么表情?怎么,不欢迎我来吗?”
二人相处时虞紫鸢从来就没给江枫眠好脸色看过,江枫眠对她的冷嘲热讽也习以为常,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淡声道:“无事。”然后转向缩在被子里动也不敢动的江澄:“阿澄,身上感觉怎么样?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江澄摇摇头,探出个半脑袋,请求道:“阿爹,您明天去找魏无羡带上我吧!”
闻言,江枫眠微愣,口气里有些惊讶:“带你去?”江澄认真地点了点头,道:“暮溪山我们走过一次,我对路线比较熟悉,让我去带路,这样好早点找到魏无羡他们。”
刚才在走廊上江枫眠就听见了虞紫鸢怒极的呵斥声,现在他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也不能怪虞紫鸢生气,因为他此时的立场和虞紫鸢是一致的。沉默片刻,江枫眠并没有像妻子一般带着不容置疑的口气说不准去,而是征询意见般地道:“阿澄,你和蓝姑娘这一路都非常劳累了,之前中的毒也才刚刚清理干净,身体还很虚弱。听你娘和姐姐的话,在家里等着行吗?”
江澄抬眼望着父亲的脸,神色坚定道:“我们已经耽搁了六天了,魏无羡他们就算没被那妖兽吃了也快饿死了。而且那洞口本来就隐蔽,现下又被温狗堵住,想找到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您之前不是派人去找,现在还不是音讯全无。”顿了顿,他又正色道:“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心里清楚,也不是为了逞强邀功,只想早点找到魏无羡。而且我答应过蓝琬,一定会把蓝忘机安安全全地救回来,给她和姑苏蓝氏一个交代的。”
后面那句话,江澄字字句句咬得清晰无比,更多地是说给母亲听的。或许在虞紫鸢心里他是想以这种方式博取江枫眠的赞赏和关心,但他江晚吟是何等高傲的人,根本不屑于如此做派,甚至也不在乎自己在父亲心里到底是怎样的位置。他这么做,无非是基于和魏无羡从小到大不可割舍的兄弟情义,以及对蓝琬的承诺,仅此而已。
面对江澄那双灿若星河的杏眼流露出的真诚与坚决,江枫眠心里也是震动不小,半是欣慰半是惊讶。江澄的性格虽然大体都随了虞紫鸢,但随着心性的逐渐成熟,许多时候江澄还是能表现出来同江家家训教导的一般风骨和秉性。
见江枫眠许久不发一言,沉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虞紫鸢终于爆发了:“怎么?你还想让他去不成?!”
说着,虞紫鸢冷声讥笑,语气森寒道:“也是,毕竟在你江宗主心里,魏婴可比你的亲生儿子重要多了。”
见二人又要吵起来,江厌离连忙站在父母中间,无力地劝道:“阿爹阿娘,你们先别吵。阿娘,阿爹又没同意阿澄去,阿澄身体不好,您别在这里和阿爹吵架了好吗?”
虞紫鸢怒道:“他身体不好?身体不好就应该在床上乖乖躺着而不是到处乱跑!江枫眠,你纵然不喜欢阿澄他也是你儿子,你的亲骨肉!为了一个家仆之子让阿澄不要命地奔波劳累?!你可真会替别人养儿子啊!”
“三娘,你能不能先冷静些听我把话说完。”江枫眠烦躁地捏了捏眉心,他理解妻子的担心,但对于妻子总是不分场合情况的歇斯底里也有些力不从心,无法支绌。
忽然,虞紫鸢面色阴沉,冷然道:“江枫眠,你今天把话说清楚。魏婴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随着母亲的质问,江家姐弟二人都不约而同地心里一沉。他们多多少少都听过外界的传言,知道母亲一直听信近而怀疑魏无羡的身世,父亲也从来没有辟谣澄清过。但姐弟二人与魏无羡相处至今,却一点也看不出来其和江枫眠有相似的地方。反而是江厌离在父亲书房偶然看过魏无羡父亲魏长泽的画像,由衷觉得魏无羡的容貌酷似其父;江澄也听蓝曦臣说起过当年藏色散人拔蓝启仁胡子的趣事,也觉得魏无羡性格又肖似其母。
姐弟二人一直觉得母亲的猜忌过于离谱,但父母从来没有当着他们的面提起过这件事,三个孩子也就没心没肺地当什么都不知道。可今天虞紫鸢突然明确地提出来,口气里还带着十分的不容置疑,怕是江枫眠今天不给她个解释这事就不能罢休了。江厌离识趣地退了出来,坐回江澄的床边,像小时候一样伸出手将弟弟揽进自己纤瘦的臂弯里。看着江澄满眼的自责,她勉强挤出一个笑,轻声安慰道:“没事阿澄,不怪你的。”
看着姐姐秀眉紧拧却又强颜欢笑的样子,江澄心里更愧疚了。他深知江厌离心里的难过不比他少,如今却也无能为力,只是抓紧了姐姐已经冰冷的手,无奈地迎接这场即将爆发的狂风骤雨。
江枫眠面色沉冷,一字一顿道:“阿羡是长泽和藏色的儿子,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虞紫鸢显然不信,毕竟这十几年江枫眠一直都是这套说辞。她讥讽地笑了笑,道:“很好,给别人养儿子养成这样,连自己亲生儿子的命都可以拿去开玩笑!我竟然不知你江宗主是何等地高尚,真是感人至深呢!”
这下可真是赤裸裸的讽刺了,江枫眠的脸已经黑得跟外面沉寂的天色一般,咬着嘴唇强忍怒气。虞紫鸢也根本不怕激怒他,扬声道:“罢了,既然阿澄他一直未能参透江家的家训,这个家主位置不做也罢。阿离阿澄回到眉山依然可以逍遥自在,总比在这里看他们这个亲生父亲的脸色强。”
闻言,江枫眠的神情转瞬即逝地闪过一丝慌乱,抬眼望着虞紫鸢的脸,似乎再察觉她神色是否有异。江澄和江厌离则是吓坏了,姐弟俩脸色齐变,面面相觑。
最终,还是要走到和离这一步吗?
忽然,外堂的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了,虞紫鸢与江枫眠的针锋相对被中途打断,江厌离给江澄裹了裹身上的被子免得着凉。门发出一声难听的呻吟,屏风上闪过一个纤细的身影,继而是纯净的白色落入众人眼帘。
下船之后,蓝琬脑袋里混沌不堪,用尽力气将自己的手解脱出来,旋即就一阵天旋地转就昏了过去。此时她才刚刚转醒过来,喝了些江厌离准备的莲藕排骨汤,感觉体力恢复了不少。蓝琬心里一直都担心江澄的安危,隧出门想去看看他。谁知一进院子,虞紫鸢熟悉的声音气势汹汹地就传了出来,蓝琬脚步在门口僵了僵,听虞紫鸢话里居然有了和离的意思,这才不顾礼仪推门闯入。
这是第二次让蓝琬撞见江枫眠夫妇二人吵架了,江澄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偷偷瞄了一眼蓝琬。只见她神色凝肃,跨步迈入屋内,纤细的身影挡在了夫妇二人与姐弟二人中间。
也不知二人起了什么争执,既然不顾江澄的感受在他的房间里吵起来了。不过连江厌离都劝不过来的架,蓝琬觉得自己一个外人管得未免过多。但为了江澄,她可以不在意任何风言风语和冷眼相待,尽力一试。
她先是庄重地向江枫眠夫妇拘了一礼,继而平声道:“江宗主,虞夫人,请恕毓徵多嘴。这本是贵宗的家事,晚辈作为外人不应该插手,但希望二位在争执的时候,顾及一下毓徵身后的两个人的感受。”
“没有孩子愿意看到自己的父母在自己面前针尖对麦芒的,更何况江澄他还生着病。毓徵没有别的意思,也并非有意插入贵宗的家事。只是希望二位前辈能平和心态,好好谈话,有些事情不是扯着嗓子吵架就能说清楚的,有些心结也不是针锋相对就能解得开的。二位无论是资质还是阅历晚辈都望尘莫及,道理想必前辈们也比毓徵更明白。”说着蓝琬深深鞠了一躬:“是晚辈无礼,还请二位宽恕晚辈过失。”
蓝琬这一席“大胆进言”着实是让夫妇二人甚为震惊,两双眼睛齐齐盯着蓝琬那张略显稚气的脸,全然忘了吵架这回事。作为晚辈蓝琬如此行为的确是不妥,但她所说的话字字珠玑头头是道,一时间竟然让二人无法反驳。而且那严肃的神情和不卑不亢的语调,的确不像个只有十六岁的孩子。
云深不知处烧红天际的火焰,让这个原本不谙世事天真烂漫的少女,成长了许多。
终是虞紫鸢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蓝姑娘想知道争执的原因吗?”语气虽然冷淡,却没有了那种盛气凌人的冲天火药味。
蓝琬的神情浮现出几丝迷茫,不由点了点头。江澄下意识缩了一下,用被子挡住脸。
“也是,让蓝姑娘来评评理,看看我该不该发这通脾气。”虞紫鸢讥笑道:“江澄这病歪歪的身子想必蓝姑娘你也清楚。结果一醒来就嚷着明天要去暮溪山找魏婴,可不是在自己找死吗?他父亲倒好,竟然还同意了!我难道不该生气吗?”
闻言,蓝琬心里一惊,转头过去盯着江澄,眼里竟然有几分责备的意味。江澄心虚,缩着脑袋不敢看她的眼睛。虞紫鸢衣袖一摔傲然离去,江枫眠后脚也跟着出了房间。江厌离松了一口气,感激地看着蓝琬,道:“阿琬,今天谢谢你了。”
蓝琬微笑着摇摇头,请求道:“阿离姐,我想单独和江澄说几句话行吗?”
心如明镜的江厌离自然是识趣地给他们留了二人空间,听见门轻轻关住的声响,蓝琬直接冲上前使劲点了点江澄露在外面的额头,斥道:“你是不是不要命了!自己身体什么情况不知道吗?也难怪虞夫人发那么大脾气!你活该受着!
“我没有,我只是担心魏无羡而已。”江澄捂在被子里,声音有些闷闷的:“时间不能再耽搁了,我去带路的话能省好多时间,你二哥和魏无羡也能早点救出来。”
想到玄武洞里生死未卜的蓝忘机,蓝琬的心头也是涌上阵阵的恐慌不安,但她也不能自私得让江澄再去拿身体去换她二哥回来。思量须臾,蓝琬道:“你知不知你为了救我中了毒差点死了,如果再因为救我二哥出了什么事情,我该怎么还欠你的人情?”说着就站起身来准备离开:“你就好好在家里养伤,我去带路也是一样的。”
这下轮到江澄急了:“你胡闹什么?!不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