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谙谙!我太感动了!你总算知道我还有点用来找我帮忙了!”易亦像个兔子一样欢脱地蹦了出来,看了看唐谙身后站着的许从寒,又收敛了一点,严肃了一些:“怎么了?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
唐谙向他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说了这件事对许从寒好像挺重要的。
易亦听了皱着眉想了一阵儿,这才开口说:“167那个老东西确实是不好对付,怪的很,阴晴不定的,我刚来那会儿差点没被他吃了。你们是不知道,那老家伙前一秒钟还跟我有说有笑的呢,后一秒就翻脸不认人了,拎了杯子就上来了,还好我躲得快。”
“不过,对付这种怪老头儿……”易亦挑眉,颇为嘚瑟地笑了一下,“我说不定还能有点办法呢。你们先回去吧,等我去找你们,我先准备一下。”
十分钟后,易亦带着唐谙和许从寒胸有成竹地来到了167号小屋的门口。
“老头儿?在不在?是在喝茶还是在睡觉啊?”易亦一边敲着门一边说。
唐谙和许从寒:“……”
门内传来老头儿不满的嘟囔声:“谁让你叫我老头儿了?烦不烦?”
易亦笑着推门进去,在背后对唐谙和许从寒悄悄打了个手势,他俩赶紧也跟了进去。
“七十多岁的人了还不让叫老头儿啊?难不成要叫老太太?”唐谙和许从寒顿时被易亦熟络的态度震惊了,站在后面一句话都不敢说。
老头儿抬眼,一看易亦后面还跟着两个人,顿时就不高兴了:“小兔崽子!谁让你带人进我房间的!让他们出去!我不待客!”
唐谙一听,拉着许从寒就想退出去,却被易亦拦下来了:“爷爷,进都进来了,再给人家赶出去是不是不太好啊?我们还给您带了好东西呢。”
“哼,”老头儿偏过头,“你能带来什么好东西?我这儿什么都有,还稀罕你的?”老头儿说完,又有点好奇,斜着目光往易亦手里拎着的布袋上瞅。
“这个啊,您可真不一定有。”易亦说着,把布袋子放到老头儿面前的桌子上,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的摆出来,“面包,面包酱,还有,扑克牌。”
老头儿一听,眼睛就亮了,却依旧拉不下面子来,小声说:“谁说我没有这些东西了……”
易亦坐下,给老头儿抹了片面包,又把扑克牌洗了几遍:“拱猪,打不打?”
老头儿犹豫了一下,往唐谙他们这边看了一眼,继续强装不满:“只有两个人,打什么呀……”
许从寒见状,赶紧跑过去蹲在桌子的另一边,对167说:“叔,我会打,我们可以陪您打。”
唐谙也犹豫着过来了,其实他不会打扑克,只会玩最简单的接竹竿和抽王八,但是,要是真能让这老头开心,硬着头皮玩两局,应该也不难。
老头儿颇为质疑地问:“你俩真会?”
许从寒说:“我爸,以前成天在小区里的退休办打牌,玩儿得好着呢。”
老头儿还是半信半疑。
四个人勉强凑了个局,两盘下来,老头儿基本也就看出来了,这个四十来岁的年轻人,虽说牌技不怎么样,完全不是他这种常年玩牌的对手,但马马虎虎也能跟易亦差不多打平。唐谙一看就不会玩牌,什么牌都得看着易亦的眼色出,两个人眉来眼去半天最后还赢不了,老头儿也没好意思挑明,毕竟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凑齐了四个人打牌。
况且,抹了面包酱的面包格外甜,又是他最喜欢的口味,这一下让老头儿心情畅快了不少,不得不说易亦是真会哄人开心。
四个人在一起待了快一个下午,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唐谙和许从寒已经快输得口吐白沫,差点忘了这次来是要干什么的了。
还好易亦脑子清楚,他收起牌,对老头儿说:“今天先不玩了吧,你现在接活儿也接的少,以后只要闲了我们都可以来陪你玩的。”
老头一听,立马眉笑眼开:“行行行!多来多来!”
易亦把东西都装好,这才提起了今天的正题:“对了老头儿,问你个事呗。”
老头儿一竖眉:“不许叫老头儿!什么事?”
易亦说:“好好好,爷爷,我们想问问,您能不能给查查三年前您带过的一个宿主?叫……”
许从寒在旁边接道:“许青林。”
易亦点头:“嗯,许青林。”
老头儿一听这个名字就乐了:“青林啊,我当然记得。”随后又警觉起来,凶巴巴道,“你们是他什么人?”
许从寒赶忙解释:“哦哦,我是他儿子。”
“噢!我就说长得还有点像,还会打拱猪呢!当初就是青林教我打的牌!”167再次喜笑颜开。
“叔,我就是想问问,我爸他……还留在这儿么?”许从寒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底气不太足,生怕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即使他知道这个答案他无法改变,还是任由自己被期望和准备失望所支配。
老头儿并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对易亦说:“小子,再给我抹片面包。”
“今天吃太多了,不能再吃了,想吃明天再吃。”易亦拒绝道,“爷爷,那位爷爷到底还在咱们这儿吗?”
“害,青林啊,固执得很,当时硬要下去陪在他老婆儿子和小孙女儿身边,我硬劝才把他劝着留在这儿了。”167感慨道,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一转身,瞪着许从寒,“你刚说你是他儿子?你怎么上来了?!!”
许从寒低着头,不知是跑了神还是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老头儿也没有再问,叹了口气:“他呀,在上边待着呢,过得还不错,我俩前一阵儿还一起打牌呢,易亦,你应该见过的呀。”
易亦一拍脑袋:“哦!哦哦!就是老来跟你喝茶浇花儿打扑克的那个爷爷啊!害早知道还这么麻烦干嘛,我直接带你们去不就好了!”
老头儿瞪了他一眼,他急忙又改了口:“当然我们来主要是为了陪您,顺便问问事儿。”
老头儿“哼”了一声:“唉,人老喽,总是招人嫌弃。走吧走吧,这会儿那老头子应该在小屋里喝茶呢,让易亦带你们去找吧。”
跟老头儿道过别之后,易亦带他们来到了许青林待的小屋,屋里和其他屋里一样亮着橙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可以看到桌前坐着的隐隐绰绰的人影。
“你进去吧,我们在外面等你。”唐谙说。
易亦笑着冲许从寒竖了个大拇指。
许从寒心里充满了感动,朝着小屋走过去,每近一步,心中的紧张和不安都会加深一份,他不知该以怎样的态度和情绪去面对久别了三年多的父亲。
他忐忑地敲响了门。
门里传来两声无比熟悉的咳嗽声,在那一瞬间,许从寒只觉得自己的眼眶烫到了极致。
父亲的声音响起来:“老七还是小易啊?还是你们俩?今天还突然敲起门来了?进来玩一局?”
许从寒用沙哑的嗓音喊出“老爸”时,许青林明显愣了愣,拿着茶杯的手悬在了半空,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从寒?你怎么……也来了?”
许从寒扑过去,一下拥住了父亲。他太想说些什么,是“我很想你”还是“对不起”,可他说不出来,喉咙里涌出来的全变成了沙哑的哭声。
他快五十岁的人了,在父亲面前还是个委屈的孩子,往父亲肩头一靠,就忍不住的鼻酸流泪。
老头子缓了半天才明白过来,儿子身上发生了些什么他也能猜个大概。他轻轻的拍着儿子的后背,安抚了很久,许从寒这才慢慢平静下来。
“怎么回事啊?也是肺癌吗?不是告诉你让你戒烟了吗?没戒掉啊?”
许从寒摇头:“不是,不是肺癌,是……心脏的问题。”
许青林叹气:“唉,心脏的问题啊,这可谁也没办法,就是命呗。我前两年还老去看你们呢,你这好像也没啥大的征兆,要我看出来了给你托个梦,你去做个心脏支架,也不会这么快……”
许从寒说:“老爸,是我,是我的问题,是我的错,我没注意好身体。”
许青林说:“算了,都已经这样了,既然来了,咱爷俩就好好吃一顿好好喝一杯,来了这儿可百无禁忌了,想干嘛干嘛。”
许从寒点头:“嗯,但是,其实我还是担心……”
“担心你妈她们吧?听爸的,时不时给她们托个梦去就成了,这儿有规矩,一切关于告诉底下人该怎么做事的话,会屏蔽掉的,干着急也没什么用,这就是咱家所有人的大坎儿,每个人总得靠自己跨过去吧。”许青林说,“再说了 我有那么好的儿媳妇和孙女儿,那老太婆她们肯定能搞定,没问题。”
许从寒再次过去抱住了许青林,父亲七十多岁的身体有些削瘦,但背还挺得板儿直,就好像父亲有力的肩膀从来没有改变过,尽管他后来既扛不了米也背不了面了,还是能让许从寒感到背靠大山的安心。
他吸吸鼻子,轻声说:“爸,我以为你要骂我。”
许青林叹气:“我自己都做得不好,没什么立场骂你。”
入深秋后整个天气唰地凉了下来,温度计示数以五度为单位大幅下跌。天上更是昼夜温差极大,尤其傍晚的风像是直接刮在了骨头上,偏偏夕阳还是不错。
门口易亦已经冷得瑟瑟发抖,在唐谙面前蹦跶来蹦跶去,唐谙鼻尖微红,哈出一口白气:“你能不能别蹦了?”
易亦说:“我~~冷~~~”
唐谙无奈地看着易亦,最后实在忍不住,走过去啪地把他肩膀一按:“停。”
易亦的牙齿嘎嘣嘎嘣的直打哆嗦。
唐谙叹口气,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易亦穿上:“亲爱的易亦同学,你挡着我看太阳了。”
易亦不屑的笑了一声:“哼,那明明就是夕阳!”
唐谙把帽子拽到易亦头上,然后又在他圆滚滚的脑袋上揉了两下:“没什么区别,反正我都喜欢。”
易亦想了想,把袖子脱下一半来,和唐谙挤在了一起,把另一半衣服绕过唐谙拽在手里:“温暖要共享。”
于是两个人各露了小半边身子在外面,开始一起瑟瑟发抖。
今天的晚景特别的漂亮,从他们这里看太阳本来就又清楚又大,这会儿的太阳又温柔很多,让人可以面对着直视它,半边的天空都映得赤红,云丝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被这种光照了半天,竟也没有那么冷了,两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干脆坐在了门前的长椅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失去他的余晖。
“唐谙,”易亦轻声地说,“马上天就黑了。”
“明天还会有。”唐谙说。
天空彻底暗下来的时候,身后小屋的门终于“吱呀”响了一声,许从寒和许青林从里边出来,许青林一看见易亦就赶忙迎了过去:“哟,小易!我就说谁给我儿子带来的呢!走走走,和老七一块儿吃个饭去。诶,这孩子是谁家的啊?”
“我家的,”易亦嬉皮笑脸道,“小唐。”
唐谙礼貌地鞠了一躬:“爷爷好。”
“诶好好!真好,一大家子人。走走,我请今天!”许青林招呼着,一边给许从寒介绍着,“这小易啊,可真好,就跟我亲孙子一样,十七岁的帅小伙子吧,长可帅了,还会打扑克呢。”
“主要是会打扑克吧。”
许从寒笑了。
一边唐谙悄悄碰了碰易亦的胳膊:“哎,你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两个爷爷?什么时候学会的打扑克啊?我怎么我都不知道?”
易亦说:“就你还没来的时候,我当时刚来也是啥都不知道,还好遇见许爷爷,一直带我玩,还拉了老头儿来一起玩。本来以为我要一直和他们玩下去,等你好久好久的,谁知道……造化弄人啊。算了,走,吃饭去。”
唐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拍了拍。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对不起,是我的错。”
易亦转过头来看他,眼神在一瞬间严肃又坚定:“不是。”随后又恢复了以往的轻松语气,“不过,你来就能陪我了,我也挺开心的。别想那么多了。我还想,未来的很多很多年,反正我们年纪也都不会变,我们要一直一直走下去。”
唐谙说:“嗯,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