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儿,来,碰一个。”
167瞪着许青林,在他的杯子上重重磕了一下:“怎么你也跟着那小兔崽子学?不准喊老头儿!”
许青林哈哈大笑:“你这老头子还不服老啊?咱俩可都七十多了,人小易叫的没什么毛病啊。”
167不满地撇撇嘴:“那为什么管你叫爷爷管我叫老头儿?”
“那两个爷爷不是分不清了吗?”易亦在旁边说。
“行,你个小兔崽子啊,”167说,“以后别想再让我给你炖毛豆吃。”
“切,”易亦说,“许爷爷也能给我炖。”
“你!”167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拿着筷子就要往易亦头上敲,被许青林一把拦住了,“行了老七,你那脾气可改改吧啊,吓着孩子了。”
“你一天就知道孩子孩子!”167气鼓鼓地说,一口喝完了杯子里的酒。
易亦凑到许从寒耳边小声说:“你可不知道,许爷爷平时那叫一个损,经常气得老头儿饭都吃不下了摔门就要走,最后还得给连哄带骗地拽回来。估计是今儿你和谙谙在呢,当着新朋友面儿没好意思,哈哈哈哈哈……”
“其实老头儿吧,你看他脾气那么差和谁都处不来,但是我和许爷爷就很喜欢他,有时候真是太可爱了。”易亦往后一靠,夹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
一整个晚上,他们都围坐在167的小公寓里,五个人里虽然没有一个和许从寒同龄的人,但他依然还是觉得开心,不管是两个孩子还是两个老头儿,他们的快乐都很简单很简单,一边是涉世未深,一边是活通透了,把他夹在中间,使他也不由自主的融入了他们。
夜深后,许青林就直接在167的客房里睡下了,易亦和唐谙带着许从寒打道回府,这一天过去了,这会才觉得,可真是累,今天竟干了这么个大事。
凉风吹得人微醺,本就带有点酒气,空气里漂浮着酒精炽热的清香。
易亦和许从寒倒是还好,易亦本就常陪老爷子们喝酒,酒量早练出来了,许从寒虽是戒酒多年,好歹也是个四十多的人了,也没那么容易醉。
而唐谙,沉默了一路,一句话也没有说。
到了家门口,他才终于掏出钥匙递给许从寒:“你……先回去吧,我送一下他。”
许从寒点点头,自己开了门进了屋。
只有易亦听出来了唐谙语气里的醉意,晕晕乎乎的,声音的尾巴有些发颤,鼻尖眼角都沾了红。
易亦叹口气,轻轻挽住唐谙的胳膊:“走吧,先去我那儿。”
唐谙却一把反扣住了他的手,用力的捏着他的指节。他嘴抿得紧紧的,只是定定的望着易亦。
“怎么了?外面凉,你感冒了我还得给你灌姜汤。”易亦笑着亲吻他的眼睛,“先进去吧。”
唐谙还是站着不肯动,像个固执的小孩子。
易亦便索性也停下来,与唐谙四目相对。
下一秒,唐谙的额头就撞进了易亦的肩窝,他的声音有些发闷:“真的,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
“道什么歉啊?”易亦说,“你能来陪我挺好的,真的。”
“我真的不想让你一个人。”唐谙说。
“我也没有一个人呀,不是还有你吗,还有老头儿和许爷爷。”
“对不起。”唐谙依旧重复。
“唐谙,”易亦扶住他的肩膀,很严肃地看着他,“你想为什么而道歉?你什么都不欠我的,真的,你根本就没必要觉得愧疚。有些事要模糊一点才好,这么多年了,你总要放过自己吧。”
唐谙闭上眼睛,重新靠回他肩上。
晚风渐凉,两个人在风中站了一会儿后终于有点受不住了,唐谙重重打了个喷嚏,晕乎乎的脑子才总算清醒了一点儿。他揉了揉眼睛,嗓音里带着点委屈:“我先回去了。”
易亦说:“我送你。”
唐谙摆手:“送什么呀,就在隔壁呢,你也回吧。”
易亦点头,两人便分道扬镳。
易亦进门瘫在沙发上还没几分钟,就听见了敲门声。跑过去一开门,就看见唐谙揉着眼睛站在门口,他说:“我没拿钥匙。”
易亦疑惑:“许先生不是……”
唐谙看着他。
易亦无奈道:“算了,进来。”自己以前怎么没发现唐谙喝了酒之后这么粘人呢,哦对,他没喝过酒。
唐谙一进门就倒在了沙发上,怎么喊都不说话了。易亦废了老鼻子劲,才把他连拖带扛地拽到床上。
“睡吧,晚安。”易亦说。
唐谙做了一个极其混乱的梦。
梦里是吵闹的人声,有打骂的声音,有嗤笑的声音,还有忍不住痛苦滑出嗓子的呻吟声。
唐谙辨认了好久,才发现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光线很暗,他看不清周围有什么人,但那些模模糊糊的人影让他本能地恐惧。
他尽可能地把自己蜷起来,头紧紧地埋在胸前。黑暗中有人在拖拽他的衣角,有人用胳膊肘用力砸他的后背。有人往他身上倒脏水,有人撕扯着他的衣领和裤腿。
他想喊“救命”,可是嗓子哑了,他用力地喊,感觉自己的眼睛都要爆出来了,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喉咙干涩疼痛难忍,像硬生生吞了一口沙子。
衣服湿透了。
眼睛一睁一闭,就是另外一幅场景。
唐谙大口的喘着气,眼前的景象由于过度疲惫而变得模糊。
心跳,吞咽口水的声音。
他扑过去抱住了一个人。
是易亦。
满身是血,满脸是泪,奄奄一息的易亦。
易亦的外套,短袖,运动裤零零散散,残破不堪。
易亦的胳膊上有被刀划过的痕迹,易亦的掌心上有无数个指甲嵌入的深深的印记。
都是血。都是血。
他抱着易亦,只是哭。
易亦在他怀里,只是哭。
场面再次切换,他的世界里就再也没有了易亦。
他自己走了,身上没有一分钱,只背了易亦的书包。
那整整两年,他还是过着被人拳脚相向的日子,只是那些人每天都在变。
他疼着疼着,就成了麻木。
最后一个场景,他坐在断桥下,手里攥着一块碎玻璃,棱角分明。
他先划破自己的手腕,然后是胳膊,小腿,肩膀,他故意压抑着自己的喊声,试图让自己更加痛苦,他将牙齿嵌入手腕上的伤口缓缓摩擦,满嘴的血腥气,痛得他浑身痉挛。
爽。他想。
最后,玻璃对准的是咽喉。
他唯一没想到的是,窒息的感觉竟然那么难受。
忽然他被人抱紧。
睁眼就看见易亦,他笑笑,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喉咙涌上来的血腥味呛得咳嗽起来。
易亦发现了不对劲,赶忙抬起他的下巴:“谙谙,张嘴。”
唐谙皱着眉艰难地张开嘴,易亦看见了口腔内侧很深的两道伤口,还在不停地往外渗血。
“怎么搞的?做噩梦也不至于把自己咬成这样吧。”易亦翻出药箱,拿出棉签来给唐谙上药,唐谙脸色蜡黄蜡黄的,哑着声音说:“我有点难受。”
易亦说:“发烧了,能不难受吗?喝点姜汤。”
唐谙抿嘴:“辣。”
易亦哄他:“乖,不辣,我红糖放得多。”
唐谙这才点了头。
一口热姜汤进去,嘴里的伤口更是跟裂开了一样烧着疼,易亦看见唐谙狰狞的表情之后才突然反应上来,着急忙慌地放了碗:“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
一番折腾过后,已经到了凌晨四点多,易亦给唐谙换了个毛巾,说:“明天你休一天吧,我帮你代班。”
唐谙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就睡了过去。
易亦一晚上没睡好,早上去找许从寒时还带着轻微炸毛的起床气。
“谙谙生病了我代班,今天想干嘛?”易亦说。
许从寒还什么都没搞清楚呢,易亦就又自顾自地说起来:“算了,有什么愿望能缓两天吗?我直接带你去找老头儿和许爷爷呗。”
许从寒想想,自己也确实没有什么迫切想要实现的事情了,去找找许青林,或许是个打发时间的好办法。
等到那儿坐下来再好好问问易亦唐谙是什么情况。
谁知道,易亦刚进门,把许从寒撇给许青林就冲进屋睡觉了,连句招呼都没有。
许青林叹气:“这孩子,不知道昨儿晚上干嘛了。”
167在旁边叼着根雪茄也不点:“跟昨天那孩子闹腾呗,还能干嘛了。”
许从寒咳嗽一声:“听易亦说唐谙是发烧了。”
许青林对着167啧啧道:“看见没?人是生病了,小易肯定是照顾一晚上累了。打会儿扑克?”
老头儿摇头晃脑:“不打,不打,小兔崽子没在,没意思。”
许青林没再搭理他,转头来问许从寒:“儿子,你这三个月,都准备干些啥呀?”
许从寒挠头:“不知道,我就不是那种做事有计划的人。老爸当年你那三个月都干什么了?”
许青林想了想:“记不清了啊,我这也当了三年的守夜人了,有好些我都不知道是我的愿望还是我带的宿主的愿望。”
他又说:“不过我还记得,小丫头喜欢吃我做的煮毛豆不是,我就借你的手做了盆煮毛豆,听说味道还原度挺高啊。”
许从寒笑:“啊,我就说,我第一回做怎么就能把味道做的那么像。”
许青林接着说:“我还进你梦里告诉你我想吃阳春面来着。”
许从寒:“啊?这我好像忘了。”
许青林笑道:“你这臭小子,能记得才怪,当时你一醒就忘了。还好我了解你,把同样的梦又给小丫头复制了一份。”
“总之啊,你也别着急想着要实现什么愿望,要是想不出来呢,就上我这儿来待着,咱爷俩唠唠嗑,喝点小酒,也挺好。”许青林说。
唐谙醒过来的时候都已经下午一点多了,这一觉睡得他感觉全身都要散架了,手指头都使不上力。
倒是不在发烧了,头还有点晕。
他正想给易亦发个信息告诉他自己起来了,突然发现眼前的显示屏上出现了警示的小红点。他急忙点开,屏幕上一行小红字:“宿主亲人的生活偏离正常轨迹,请立刻向宿主核实,并商讨解决方案!”
唐谙匆忙查看了一下下面的情况,然后在意识里连上了许从寒:“许先生,您女儿……休学了。”
许从寒那边瞬间安静了下来。
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答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