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谙随便披了件大衣就出了门,也不知道气温如何,结果刚出门就被风吹的一阵猛咳。
他没顾上再去换外套,直奔167的公寓而去了。
如果说守夜人们真的有什么急事需要处理的话,恐怕就是这种了。
宿主亲人偏离正常生活轨迹。
这是最麻烦的事,实际上宿主的离开,对于亲人们来说是一大变故,按理来说正常生活肯定会有所改变,但这属于正常反应,所谓偏离正常轨迹,就是指在正常反应之外,与此人正常生活模式差异过大。小至许从寒女儿的休学,大至情绪波动过大有了自杀倾向。
麻烦就麻烦在了这儿。
因为谁都不知道活着的人内心究竟是怎么想的,情绪怎么样,休学的人会不会有抑郁前兆或自杀倾向,都是未知。
所以才需要加急处理。
唐谙一路跑过去,刚进门就是一连几个喷嚏,连易亦都被唤醒了。
“谁打喷嚏呢?……谙谙?你怎么过来了?感冒着呢还穿这么少……”易亦刚出来看见唐谙就又冲了回去,给唐谙拿了他放这儿的备用外套,又厚又宽大,穿上去活像一只冬眠的熊。
唐谙穿上外套把领口掖紧:“出了点问题,我来找许先生。”
易亦问:“怎么了?”看见唐谙凝重的表情后又明白了什么,“不会吧,又是偏轨?”
唐谙点头。
许从寒也有些着急:“那现在该怎么办?应该怎么处理?”
唐谙说:“一般宿主会先下去核实情况,然后思考解决方案,如果实在不行可以和守夜人商量。我先给你开张白条,你拿着下去,和我保持联系就行。”
“行。”许从寒说。
下去跑了两回,许从寒都已经轻车熟路了,回到家里也不再像第一次那么难受,他进了女儿的房间,女儿果然没有去学校,在床上和她姐姐坐着聊天。
书桌上一本书都没有,看样子是也不打算学习。
许从寒走到书桌前反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着随意坐在床上的两个女孩,她们背后的墙上是女儿用彩笔写上去的小说里的句子,比他上次看见时又多了一大片。
当时他还嘲笑女儿说:“你一天就知道在墙上乱涂乱画。”
女儿辩驳:“这不是乱涂乱画!这是我认认真真写的!”
许从寒想着想着就笑了。
这时,脑中响起了唐谙的声音:“许先生,想到处理办法了吗?”
许从寒说:“你能帮我看看我女儿休学前一天发生了什么吗?”
唐谙说:“这个不难,你稍等。”
一分钟后,一段场景“唰”地铺开在许从寒眼前。
女儿趴在妻子的床上,写的应该是化学作业。
她每看一道题,眼神里的烦躁就多了几分。
“烦死了!我全都不会!!!”女儿抱怨道。
在卫生间里的妻子闻声探出头:“咋了宝?一道都不会吗?”
“一道都不会!!!!啊!!!!!”女儿大喊。
妻子皱着眉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女儿实在烦躁的不行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我管它的,我就抄答案,全抄!考试不及格就不及格!”
妻子叹气:“那你抄吧,抄的时候把解析看一下啊。”
女儿再次暴躁,这次眼泪已经挂在眼角了:“看什么解析!看了我也看不懂!!我就不看!纯抄!!”
也不知道是在跟谁置气。
女儿飞快地把所有答案往上一填,然后用红笔在上面疯狂的打对号,几次都因为用力过猛而划破了纸张。
抄完了之后她还是难受,把作业往旁边一扔,躺在床上又开始喊:“烦死了烦死了!!!”
许从寒看到这儿,隐隐约约感到后背一凉,完了,感觉要有一场大战。
果然,妻子忍不住了,从卫生间出来,声音明显地提高了八度:“又烦啥呢?你说不会要抄答案让你抄了吧?你说不看解析我也没说啥吧?既然有问题咱就好好想想解决方法行不?”
女儿固执:“不!”
妻子走到床边,蹲下来,努力地让自己显得耐心:“你看啊,今天作业就算了,你想想自己学习上的问题出在哪儿,是听不懂还是?”
女儿说:“听不懂。”
妻子说:“那是全班同学都听不懂还是只有你一个人听不懂?”
女儿说:“不知道。”
妻子说:“那你去问下你们同学好不好?问问她们能听懂不。”
女儿一听到这句话立马就炸了:“为啥要问嘛?!我不想问!!他们都听得懂就我一个人听不懂行了吧!!!!”
妻子已经有些压不住火儿了:“那为啥只有你听不懂呢你想过没有?你又不是比他们笨……”
“我就是比他们笨!我啥也学不会!!!”女儿带着哭腔打断。这彻底把妻子激怒了,她声音大了起来:“那你这样我没法跟你说话了,学不会是吧?那你休学吧,我明天就去给老师说。给你讲道理也讲不通,今天不是才答应过我要尽力学吗?晚上一做作业就是个这状态?!你别上学了吧,在家待着算了。”
女儿没说话,眼泪已经流了挺多了。
妻子又训斥了两句,去干别的事了,女儿一个人趴在床上哭,只有重重吸鼻子的声音。
女儿哭了半天就停了,在床上愣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妻子又进来了,看样子是冷静了些,她上床坐好,把女儿拉起来,拉进怀里,轻声说:“妈不是故意要发火的,就是你那个状态……我实在是有点着急。你要是这段时间不想学呢,咱就不学,就请假在家好好休息调整,行不?还是你有什么别的想法,告诉妈妈。”
女儿刚刚平静一点的情绪又被这一番话激起来了,眼睛一下又红了,开始还是小声抽泣,到后来越发控制不住,放开嗓子哭了起来。
妻子用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好了好了,想哭就哭会儿吧……”
女儿一边抽噎一边说:“我,就是,不想去,学校……我真的好烦……”
妻子说:“好好,那咱就不去了好不,那你说你想请到什么时候?是休学一年?还是一个周?一个月?”
女儿想了想说:“我不想期中考试……”
妻子说:“那就请到期中考试完?你自己在家学,能学点是点好不好?期中考试我建议你还是去参加一下……”
女儿的哭声又大了起来:“我真的不想考!……缺了好多课了我真的不想去考!!!”
妻子说:“好好好,那就先不考,行不?妈妈明天就去给你请假。……那抱一会儿吧,心情好点没?”
女儿哭:“没有!……”
妻子安抚:“那就再哭会儿好不?”
女儿靠在妻子怀里,肩膀不住地耸动。
忽然,她大声地哭喊道:“不行!我难受!我真的难受!我想哭!!!”
许从寒看到这儿就匆匆地暂停了,心里一阵难受。
唐谙在意识里叫他:“许先生?许先生?”
许从寒渐渐回过神儿来,轻轻应了一句:“嗯。”
随后他说:“我女儿休学的事情我倒是不怎么担心。我觉得现在最主要的问题吧,是我女儿和我老婆的关系……这可怎么办呀。”
“她俩之前就老有矛盾,吵吵闹闹的,一会儿就又不高兴了,一直都是我在中间调节的。”
“现在没有我了,我怕她俩的关系再出什么问题。”
“我女儿和我一样最不喜欢别人催她逼她做什么事,偏偏我老婆又是个急性子,说话还有点儿……咄咄逼人的劲儿。怎么办呢……”
唐谙安静地听完许从寒说的这一大段,这才开口:“我觉得,您女儿也已经16岁了,这此您的事情应该也会让她成熟不少,她会越来越冷静懂事的。我们可以先观察着,不过多插手,她们俩都需要成长。”
许从寒这才冷静了下来,继续坐好,看着女儿。
“我们就要一直坐这儿看着吗?”唐谙问。
“还有别的选择吗?”许从寒惊。
唐谙说:“其实可以回来用显示屏看的,有啥事立马下来就行了。”
下一秒,许从寒就把纸条捏碎回来了。
167惊讶地看着他:“你咋这么迅速?都不在下头多呆一会儿的吗?”
许青林在一旁笑:“哈哈哈,我赢了吧,还是我最了解我儿子,下头呆着啥意思都没有,坐那儿干瞪眼,又什么都干不了,还不如上来唠嗑儿打牌。”
许从寒“嘿嘿”地笑:“就是,太了解我了。”
易亦从外边拎了一大包的面包和面包酱进来,一看见许从寒就说:“哎许叔叔,回来了啊,事办完了?来吃点面包!”
“好嘞。”许从寒过去抹好一片面包,却是先递给了167,然后又抹好一片递给许青林。
167顿时眉开眼笑:“青林啊,你这儿子老懂事儿了。”
许青林说:“那可不的吗。”然后咬了一大口面包又喝了一大口茶。
唐谙问道:“许爷爷,那么吃味道不怪吗?”
许青林正嚼着面包,易亦在旁边替他回答道:“面包太甜,喝茶解腻的。许爷爷不像老头儿那么爱吃甜的,觉得吃多了嘴里齁得慌。”说完又给唐谙抹了一片:“你也爱吃甜的啊,啊——张嘴。”
唐谙一口咬住。
屋里的灯光很暖,所有的烦恼和担心都被暂时抛在了一边。
许从寒想,虽然自己来到天堂,怎么都算是个大大的遗憾,但在这儿他也找到了父亲,有了朋友,看到了父亲过得很好,自己日后,说不定也会一直和父亲,和朋友在一起。也许很多年之后他也会等来妈妈,等来老婆,等来女儿……那时都会幸福的。
易亦拉着唐谙和167打着牌,许青林从牌桌上下来,走过来坐到许从寒旁边问:“儿子,想什么呢?”
许从寒笑笑:“没什么,发呆呢,觉得这儿也挺好的。”
许青林拍拍他肩膀:“对嘛,这么想就对了,再怎么说也改变不了现实了,还不如快快乐乐地享受在这儿的生活,还免得她们在下边不停操心。我那会刚上来的时候也挺接受不了,想着有太多遗憾,我还没看到我小孙女儿考上重点初中呢,还没好好和你们两口子聊一聊呢,还没给老太婆说句我爱你呢,哎肉麻死了,但还是后悔没说。”
“但是吧,上来了之后遇见了这两个好朋友,真是挺幸运的。也不再纠结那些遗憾了,就让它们过去吧。我们自己最后都得学会习惯被人忘却呢,为什么我们不能忘却遗憾呢。”
许从寒认真道:“嗯,我也这么想。”
为什么要有遗憾呢。
因为遗憾让人生完整。
因为从某种角度上来说,遗憾的目的,是为了不留遗憾。
于他而言,是这样,于她们而言,亦是同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