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从寒就这么天天和易亦唐谙他们在一起,有时候白天就去唐谙的小屋里看看女儿她们的情况,晚上就去167那儿打打牌喝喝茶。如果不是心里一直惦念着害怕女儿和妻子吵架,这里的生活还真是挺滋润的。
已经过去一个月了,易亦也该开始工作了。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易亦接手的工作老是要往下面跑,易亦一忙起来,唐谙的小屋里就安静了许多,他和唐谙都不是那种会没话找话的人,常常就是静坐,气氛也更严肃一些。
“小唐,你之前和父母闹过矛盾吗?”许从寒看着屏幕上的女儿和妻子,有些焦心。这两天他每天都能看到妻子哭,女儿却总是躲在房间里,估计也挺焦虑,还不知道怎么安慰。
唐谙笑笑:“我倒是没有,不过我带过的宿主有好些老和父母吵架的。”
“其实也挺正常的对吧,人和人老会有意见不一样的时候。”许从寒说,“但就是,我女儿和老婆,她俩性子有点犯冲,我老婆又不太讲究说话方式,我有时候都受不了,而且我女儿明天再休一天,后天就要去上学了……”许从寒说着抬头看了看屏幕,然后表情瞬间凝固了,目光里带有一丝紧张。
唐谙立马注意到了这点异样,问道:“需要过去看看么?”
许从寒却说:“等等,先看看情况。”
女儿和妻子之间的气氛透过屏幕都能感受到浓烈的焦灼气息。妻子靠在床边,情绪几近崩溃,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女儿只是背对妻子坐着,一点声音都不出,眉头却皱着,垂下去的眼神里是不耐和无措。
“你看看你状态都成啥了……不是都说的好好的要把期中考试卷子做了吗……”
女儿立刻反驳道:“我是说好了呀,明天不是还有一天吗?我又没说不做!”
妻子哭道:“但你这个状态……咋办么……说好的事情又不做,我都担心你说好周一去上学,到了明天晚上又不想去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我都不知道该咋活了……”
女儿像是终于无法忍受,从她表情就能看出来她心里也憋屈的不行,干脆直接起身出了房间,拽出件外套,给在客厅的姐姐说了一声就出了门。
唐谙分出一个屏,可以看到女儿上了电梯下了楼,却只是坐在楼下的长椅上,头抵在膝盖上,浓重的夜色里只能听见抽鼻子的轻微响声。
而房里的妻子稍微冷静了些后,听见女儿出了门,还是担心地给女儿打了个电话,知道女儿就在楼下之后,嘱咐了一句让她待一会儿就回来就挂断了,神色有点黯然。
唐谙看见,许从寒的眼神已经全在他女儿的那个屏幕上了。
小区里的路灯很少,天又黑,人影看得不太清楚,可许从寒全神贯注,生怕这么晚了女儿一个人在下面会有什么危险。
唐谙心里五味杂陈。
自己在十五六岁前从未体会过被人关切被人担心的滋味,他成长在一个少有人操心他的衣食起居的环境里,甚至不曾有人在意他是否活着。而他当守夜人的这么些年,什么爱恨纠葛都见过了,却独独为这个父亲对自己女儿的爱而动心。他同样也渴望这样的爱。
许从寒目不转睛地看了有十分钟,女儿也害怕自己待在黑暗之中,抹干眼泪,起身进了楼。
许从寒这才想起来,自己本来是可以下去陪一陪女儿的,哪怕她看不见他,他在她旁边坐着,起码能更安心。可刚才一紧张,就什么都忘了。
女儿上楼进了屋之后,唐谙又把屏幕合并了起来。
屋里妻子喊道:“来,进来,妈妈跟你说话。”
女儿在门口犹豫了片刻,还是脱掉外套进了妻子的卧室。
许从寒送了口气,她们俩这会儿明显情绪都稳定了下来,而且也不用再担心谁的安全问题了。
他就连坐姿也舒服了些,胳膊肘往桌子上一撑,头轻轻斜靠在手上。
视野里女儿和妻子面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终于还是妻子开了口:“刚才是我情绪崩溃,没控制好,现在我们谈一谈吧,你有什么想法,告诉我,别总是要让我猜你。”
女儿深吸了一口气,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妻子说:“是不是我的状态影响到你啦?”
女儿想了想,点头。
妻子说:“对不起啊,我这两天情绪都特别不好。”
女儿说:“嗯,看出来了,你天天都在哭。”
妻子笑了:“真的啊?我专门躲着你哭的。你听到了还不来安慰我。”
“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妻子说:“那你来抱抱我也行呀。”
女儿笑笑,两人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许从寒笑着对唐谙说:“看,这俩人老说不到一块去。”
过了一会儿,女儿好像终于组织好了自己的语言。
她说:“我觉得,你太纠结了。”
“为什么不能放过自己呢?”
“你总是说,如果那天没有怎么怎么样,也许爸爸就不会走,可是,这说不定就是一个必然结果呢,在某种必然面前,那些假设只能让我们的遗憾更少一些,而不能改变结果。那么一直纠结后悔不放过自己,只会让自己更痛苦。”
“你总说要放下,可是你一想起爸爸就会哭,对于现在的我们而言,真的放下是想起他,想起我们曾经拥有的那些记忆时,我们会觉得开心,觉得幸运,我们会笑,而不是痛苦,不是一提起就哭。”
“事后所有的后悔除了增加痛苦,没有任何用,只能让这种事变成一个警醒,让它以后不会再发生在我们身上。”
“如果实在难受,就要想办法转移注意力呀,找自己最喜欢做的事,让心静下来,这样不管是心情还是情绪都会好很多的。”
“试试吧。”
女儿说完,看着妈妈,眼神与口气皆是诚恳。
这么一番话,让妻子和许从寒都怔住了。
他们都没想到女儿能说出这样的话。
好一会儿,许从寒才笑道:“孩子长大了啊。”
那边的妻子也刚从意外中缓过神,女儿的话好像给了她很大的启发,像拨开了一团困扰她许久的迷雾。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女儿真的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长大了许多,有些时候,甚至比她还要成熟。
“走吧,不看了。”许从寒站起身来,“吃饭去。”
唐谙懂了许从寒的意思,那个女孩明显已经成熟了许多,学会了隐忍和以理服人,面对矛盾懂得了暂时回避片刻后再转而软化,已经可以把控好局势了。
唐谙关掉屏幕:“走吧,我叫一下易亦。”
可惜今天167和许青林一块儿出去玩了,俩老头儿劲头足得很,老爱往出跑,他们没地儿去蹭饭,唐谙在路上给易亦发了条消息:“想吃什么?”
易亦过了两分钟才回过来:“先别管吃饭不吃饭的了,快来救你男朋友的命!”
唐谙不禁笑了,对许从寒说:“先去易亦那边吧,他估计又遇到什么奇葩宿主了,叫我们过去救场。”
许从寒也笑:“走吧,感觉他挺惨的,刚上班就遇上难事。”
唐谙本来以为易亦遇到的就是寻常的一个麻烦人,没想到一进门就看到一个穿着华贵的女孩,画着精致的古风妆容,手上还拿着把大红色的团扇,端坐在易亦面前的桌子上,而易亦正对着她头疼。
那女孩见了唐谙和许从寒,面露惊恐,立即拿团扇掩住嘴,问道:“你们又是何人?!”
唐谙也有些惊讶,冲易亦比了个口型:“cosplay?”
易亦无奈摇头,用口型回答道:“不是,古代人。”
“啊??”唐谙疑惑,“真的假的?”
易亦痛苦捂脸。
女孩见他们俩眉来眼去的,出来打断道:“二位公子。”
三个人一齐看向她,公子???
女孩说:“哪位公子肯告诉我,此处究竟为何处?”
“刚不是告诉你几遍了吗?这里是天堂啊。”易亦无奈道。
女孩看向唐谙,明显还是不懂“天堂”是什么意思。
唐谙给了易亦一个眼神,然后耐心地解答道:“‘天堂’,大概就是你们说的‘归墟’吧,人死了之后都会去到的地方。”
“我真的死了?”女孩仍旧不可置信。
易亦说:“善哉善哉,是这样是这样。”
唐谙偏开头笑咳了一声。
女孩沉默了,手指有意无意地晃着长至拖地的裙摆,手腕上红绳拴的小铃铛发出细碎的叮当响声。
易亦有些着急,敲了两下桌子:“小妹妹,我刚给你说那么多明白了吗?”
小妹妹摇头。
“那我要怎么给你解释你才能懂啊——我从不至于全给你翻译成古文吧?救命我要饿晕过去了……”
唐谙和许从寒在一遍看热闹,直到他俩也饿的不行了,唐谙这才对许从寒说:“要不您先去那边沙发上坐会儿,我去帮帮他,不然这孩子一会儿得疯。”
许从寒点点头,坐到了旁边的沙发上。
唐谙走过去,蹲在小妹妹面前,柔声问:“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妹妹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陈奚奚。”
小姑娘差不多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和许从寒的女儿差不多年龄,许从寒远远看着,就像是看着他的女儿正被一个大哥哥哄着,逗着,画面和谐又温馨。
……
“谙谙啊你可太厉害了,小姑娘什么的我最搞不定了。就是你下回能不能别看那么久的热闹才拔刀相助啊?”易亦一边说一边往嘴里塞了一大块牛肉,“哎许叔叔你这干煸牛肉做的也太好吃了吧!没想到你做饭竟然这么厉害啊!”
许从寒得意道:“好吃吧?我还有好多菜都做得特别好吃,下回给你们做避风塘虾,那叫一个香,我女儿一个人能吃一盘……”
易亦哈哈地笑:“那还真的挺能吃的,没长胖吗哈哈哈。”然后被唐谙狠狠撞了一胳膊肘:“哪有你这么说女孩的?”
易亦揉揉胳膊,杯子往许从寒杯子上一磕:“我错了我错了,我这一张破嘴。”
许从寒笑着喝完杯子里剩下的可乐。
“哦对了,今天的小妹妹什么情况啊?怎么会突然来了古代人?”唐谙问,顺便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
“你还不知道啊?果然你这工作狂一干起活儿来就两耳不闻窗外事。”易亦说,“晚上刚发的公告,说是什么为了更好的服务人民,咱们的业务范围扩大了。哎牛肉真好吃。”
“扩大?拉个古代人过来就算扩大了?”
“世界线范围扩大了嘛,以前咱们不是只接收现代这一条世界线的宿主吗,现在只不过是扩充了一条古代的线而已。结果我一倒霉,刚上岗就接到了个古代小妹妹。啊这个豆腐也好香……”
许从寒虽然不大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一听到易亦说这好吃那好吃心里就跟开了花儿一样,再加上今天晚上看到了女儿长大的一面,心情也格外地轻松舒畅,因此就算难以加入两个小孩子的聊天,就这么静静地听着,他也觉得快乐。
“哎许叔叔,你这菜怎么做出来的呀?回头教教唐谙呗。以后你忙的时候不在的时候,他就能给我做着吃了,能吃到这么好吃的菜简直太幸福了!”易亦感叹道。
“你怎么不自己学?”唐谙笑着瞪了他一眼。
“我手笨嘿嘿嘿……”易亦嬉皮笑脸。
“哎,你俩太好满足了,随便三个菜就能喂饱。”许从寒说,“你们是不知道我女儿啊,饭难做的要命,每次问她吃啥,她都说不知道,随便,我一提议呢,又这不吃那不吃……”
唐谙说:“我们不挑,有的吃就行。”
易亦说:“许爷爷做饭也好吃呢,尤其是那个炸酱面,我一次能吃三碗。”
许从寒笑:“多大的碗啊?”
易亦用手比了一下:“这么大。”
唐谙惊:“这比你脸都大了乖乖,你能吃三碗?!!”
“能!你是不知道那炸酱面有多好吃!回头让爷爷给你露一手!”
许从寒说:“嗯,我女儿也爱吃老爷子做的炸酱面。平常我们三个大人都把老爷子请不到家里来,他孙女儿一个电话过去,说爷爷我想吃炸酱面了,立马买了菜买了肉过来给做上一碗,做完了去吧他小孙女从学校一接,然后还得回他那小屋里去。”
易亦和唐谙笑起来,没想到许爷爷还有这么好玩这么宠孙女儿的一面。
一聊又到了很晚,星星挂满了夜空,和屋里暖黄色的灯光交相辉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