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浅听边伯贤说“岁岁年年”时,指尖正绕着他腕间的红绳,忽想起初见阿婆那天——也是这样暖乎乎的午后,只是风里没有桂香,只有后山松针的清苦。
那时他们搬来小院才半月,篱笆还没扎稳,院角只种了棵细瘦的槐树,灰雀还没住进鸟笼,是边伯贤从镇上旧货摊淘来的空笼,说等开春了挂在树下,能听个响。那天他去后山砍竹条,要编个放画具的架子,陈浅在家收拾帆布包,翻出最后半块干粮,是镇上买的硬面馍,咬着硌牙。她想着去院外找口水井,刚推开木门,就见土路上歪歪扭扭走来个身影,蓝布衫沾着泥点,肩上挎着个旧竹篮,竹篮沿儿用布条缝了又缝,走两步就晃一下,里面的东西撞着竹壁,发出轻响。
是阿婆。她走得慢,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杖头磨得光滑,走到院门口时停了脚,眯着眼睛往院里看,看见陈浅,先是愣了愣,随即露出笑,皱纹挤在一起,像晒透的柿饼:“姑娘,这儿……真住人啦?”陈浅也愣——搬来这些天,除了去镇上买东西,从没见过旁人,听邻居说这后山脚下荒了好些年,只偶尔有花农来采桂花,哪来的阿婆。
她赶紧让阿婆进门,搬来刚擦干净的木凳,又去倒陈皮水。阿婆把竹篮放在脚边,掀开盖着的蓝布巾,里面是半袋晒干的橙皮,还有几个皱巴巴的橘子,皮上沾着细土:“俺家在山那头,过了两道沟,走过来得小半个时辰。今早看见这边烟囱冒了烟,想着准是住了人,就捡了点橙皮来——泡水喝,解口干,比镇上买的陈皮软和。”
正说着,院外传来竹条碰撞的声儿,是边伯贤回来了,肩上扛着捆竹条,看见阿婆,脚步顿了顿,随即把竹条轻放在墙角,走过来喊了声“阿婆”,袖口卷着,露出腕间的红绳。阿婆看着他,又看看陈浅,笑出了声:“好,好,俩年轻娃住这儿,不冷清。俺叫王桂兰,你们叫俺桂阿婆就行。”边伯贤听着,转身去灶间,把刚从镇上买的糖糕拿出来,是用油纸包着的,还带着点温乎气,递到阿婆手里:“阿婆,刚买的,您尝尝,软得很。”
桂阿婆没客气,捏起块咬了口,糖霜化在嘴里,甜得眯起眼:“俺家那口子走得早,娃们都去城里了,就俺一个人住。以前这后山脚下住过户人家,后来搬走了,荒了快十年,你们来住,往后俺就常来,给你们送点俺晒的橙皮、腌的咸菜,你们也别嫌糙。”陈浅听着,把陈皮水往阿婆那边推了推:“阿婆,您以后常来,俺们刚搬来,好多事还不懂,还得问您呢。”
自那以后,桂阿婆真的常来。有时是清晨,天刚亮就挎着竹篮来,里面是刚蒸的玉米饼,冒着热气,说让他们当早饭;有时是午后,拎着半袋新晒的绿豆,说天暖了煮绿豆汤喝,解乏;有时是傍晚,揣着把刚摘的小葱,说煮面时撒点,鲜得很。每次来,她都不坐久,放下东西就走,边伯贤要留她吃饭,她总摆手:“俺家灶上还炖着菜呢,你们吃,下次俺再来。”
有次陈浅画完画,想去镇上买生宣,刚走到院门口,就见桂阿婆拄着拐杖站在路边,竹篮里放着两张叠得整齐的生宣,还有块墨锭:“昨儿去镇上给娃们寄东西,看见文具铺开门,想着你爱画画,就给你买了两张。这墨锭是俺家老的留下的,磨出来黑得亮,画在宣纸上不洇,你试试。”陈浅要给阿婆钱,阿婆却把她的手推开,佯作生气:“啥钱不钱的,一张纸,一块墨,值不了啥。你往后画好了,给俺画张后山的晚霞就行,俺老了,走不动去山顶看了。”
那天傍晚,边伯贤从镇上回来,买了块花布,是浅蓝的,上面印着小雏菊,他说给阿婆做块帕子,阿婆总用那块洗得发白的旧帕子。陈浅就坐在槐树下缝帕子,边伯贤蹲在旁边削竹条,要给阿婆编个小竹篮,放她捡的橙皮。帕子缝好时,边伯贤的竹篮也编完了,小巧的方篮子,编着简单的纹路,怕硌着阿婆的手,边缘都磨得光滑。
第二天一早,边伯贤就拎着帕子和竹篮去了山那头。回来时,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竹篮,里面是阿婆给的糯米,还有罐她腌的青梅蜜饯:“阿婆说这糯米是今年新收的,蒸糕软,比镇上买的好。蜜饯是开春腌的,酸甜甜的,你晨起吃,解口干。”陈浅掀开蜜饯罐,青梅的香混着糖香漫出来,罐底还压着张纸条,是阿婆歪歪扭扭的字:“娃,帕子软和,竹篮称手,谢谢你们。”
后来入了秋,桂花开始香,边伯贤想去采桂花蒸糕,却不知道哪儿的桂花好。桂阿婆听说了,第二天一早就来敲门,挎着竹篮,里面放着个竹筛子:“俺知道山坳里有片桂树,是老品种,开的花甜,还没虫咬。走,俺带你们去采,早上去,花上还沾着露水,香得很。”
那天清晨,三人踩着露水往山坳走。桂阿婆走在中间,左手牵着陈浅,右手拄着拐杖,边伯贤走在最后,帮阿婆拎着竹篮。山路上的草长得高,边伯贤就用竹条把草拨开,怕划着阿婆和陈浅的裤脚。到了山坳,果然有片桂树,金黄的桂花落了满地,风一吹,香得人醉。桂阿婆教陈浅怎么采,说要捏着花柄掐,别扯着枝,不然明年就不开花了;边伯贤就蹲在地上捡落在草叶上的桂花,捡得仔细,怕混进枯瓣。
采完桂花回来,桂阿婆就在院里教他们挑桂花,说枯瓣要捡干净,不然蒸糕会发苦。她坐在小凳上,手指虽皱,却灵活得很,捏着桂花梗,一下就把枯瓣摘下来。陈浅跟着学,却总把好花瓣也摘下来,桂阿婆就笑着帮她捡起来:“不急,慢点儿,你看,这样掐着梗,枯瓣就掉了。”边伯贤蹲在灶间淘糯米,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见陈浅和阿婆说得热闹,嘴角也弯起来。
那天蒸的桂花糕,阿婆没吃就走了,说要去镇上给城里的娃们寄桂花,让他们也尝尝秋味。边伯贤就装了满满一竹篮桂花糕,还有罐刚泡的桂花茶,让陈浅给阿婆送过去。陈浅走到阿婆家时,阿婆正坐在院里晒橙皮,看见她来,赶紧拉她进屋,给她倒了杯红糖水:“天凉了,喝口热的暖身子。”陈浅把桂花糕和茶放下,说让阿婆慢慢吃,阿婆却从柜里翻出个布包,里面是双千层底的布鞋,是浅灰色的,针脚密得很:“俺这几天没事,给你做的,鞋底纳了五层布,软和,你穿着在院里走,不硌脚。”
陈浅捧着布鞋回来时,边伯贤正坐在槐树下等她,手里拿着支刚削好的画笔,是用竹条做的,笔杆磨得光滑:“阿婆给你的?”陈浅点头,把布鞋放在石桌上,眼眶有点红。边伯贤摸了摸她的发顶,把画笔递过去:“咱下次给阿婆画张画,画她院里的橙皮,画山坳的桂花树,再画咱仨采桂花的样子,挂在她屋里,她想咱了,就能看看。”
如今院角的蔷薇发了芽,槐树叶长得浓,灯串绕着篱笆,灰雀在笼里打盹,蟋蟀在檐下叫。桂阿婆还是常来,有时是清晨送米糕,有时是午后送绿豆,有时是傍晚送小葱。每次来,陈浅都让她坐在槐树下,给她倒杯桂花茶,边伯贤就陪她说话,说蔷薇什么时候能开花,说下次采了桂花再蒸糕,说冬天搭了棚子煮甜汤请她来喝。
这天午后,桂阿婆又来了,竹篮里放着刚蒸的红薯,还有把新采的野菊花:“红薯是俺灶上刚蒸的,甜得流糖,你们尝尝。野菊花泡水喝,败火,天暖了,别上火。”陈浅把红薯放在瓷盘里,边伯贤给阿婆倒了杯桂花茶,加了点蜂蜜。三人坐在槐树下,阳光筛过树叶,落在身上暖乎乎的。阿婆咬着红薯,看着陈浅画的蔷薇芽,笑出声:“画得真好,这芽儿嫩得像能掐出水。等蔷薇开了,俺来给你们帮忙,把画挂在篱笆上,让路过的花农都看看。”
边伯贤往阿婆碗里放了块桂花糕,软乎乎的,裹着桂香:“阿婆,等蔷薇开了,咱蒸一大笼桂花糕,摆上您腌的青梅蜜饯,再泡上野菊花茶,就在院里吃。”阿婆点头,皱纹里都是笑:“好,好。到时候俺把俺家那把老藤椅搬来,坐在院里看你们画画,看蔷薇开,比啥都好。”
风里的桂香更浓了,混着红薯的甜,野菊花的清,还有阿婆的笑声。陈浅靠在边伯贤肩上,看着阿婆手里的桂花茶,看着院角的蔷薇芽,忽然觉得,这荒山野岭的小院,从来都不冷清——有身边的他,有常来的阿婆,有甜得软的桂花糕,有暖得热的陈皮水,还有往后岁岁年年,都能一起尝的甜,一起看的花,一起说的细碎话。
傍晚阿婆要走时,边伯贤拎着个竹篮送她,里面是刚蒸的桂花糕,还有罐蜂蜜:“阿婆,糕是温的,您路上别凉了吃。蜂蜜泡水喝,润嗓子。”阿婆接过竹篮,拄着拐杖,走得慢,边伯贤送她到院门口,陈浅站在篱笆边挥手:“阿婆,明天再来啊。”阿婆回头笑:“来,明天给你们送刚晒的橙皮。”
看着阿婆的身影慢慢走远,拐过两道弯,消失在土路尽头,边伯贤才拉着陈浅回院。灶间的锅里,还温着下午煮的绿豆沙,井里冰着西瓜。陈浅坐在石桌边,捏起块桂花糕咬下,甜得化在嘴里,边伯贤给她倒了杯桂花茶,指尖带着竹屑的暖:“阿婆走得慢,过两道沟就到她家了,下次咱陪她一起走,省得她累。”陈浅点头,靠在他肩上,听着檐下的蟋蟀叫,闻着风里的甜香——原来最好的日子,不只是身边的人,还有远处走来的阿婆,递来的一张纸,一块墨,一罐蜜饯,一双布鞋,是荒山野岭里,慢慢凑起来的暖,像槐树叶筛下的光,像蒸糕里裹的甜,岁岁年年,都能焐热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