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陈浅就被窗台上竹蜻蜓的转动声弄醒了。昨夜的露水打湿了竹片,风一吹便发出细碎的嗡鸣,像边伯贤低沉的耳语。她转头看身边的人,他还睡着,眉头舒展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腕间的红绳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悄声起身,刚套上外衣,手腕就被攥住了。边伯贤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像被晨雾浸过的石子:“去哪儿?”
“灶上煨着野菊水,我去看看。”她回头笑,指尖挠了挠他的掌心,“你再睡会儿,昨天编竹筐到半夜。”
他却不肯松手,反而顺势把她拉回炕上,滚烫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再躺会儿。”呼吸落在她颈窝,带着晨起的慵懒,“天还没亮透。”
陈浅被他抱得发暖,索性转过身埋进他怀里。他身上总带着草木和阳光混合的味道,让她想起晒透的薄荷叶。“说好了今天去采野菊的。”她在他胸口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去晚了,最好的都被露水打蔫了。”
边伯贤低笑起来,胸腔的震动传到她耳里,像春日融雪的溪流。“不蔫,”他吻了吻她的发顶,“我去给你摘带露珠的,你乖乖等着。”
陈浅知道他说一不二,只好任由他起身穿衣。看他系腰带时,她忽然想起刚来时,他总在她睡着后才脱外衣,仿佛随时准备着追赶逃跑的她。如今他却能坦然地在她面前整理衣襟,晨光从窗缝溜进来,在他锁骨处投下一小片暖黄,倒比去年冬天晒的腊肉还要诱人。
等她梳好头走出屋,边伯贤已经把野菊水倒进粗瓷壶里,正蹲在院角检查竹篮——他特意在篮底垫了层棉布,说是怕野菊花被竹篾硌坏。陈浅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衬衫上:“带个小陶罐吧,能装些晨露回来,泡茶更清。”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的细痕——那是去年被竹篮勒出的印子,如今浅得几乎看不见了。“听你的。”他站起身,把陶罐挂在她手腕上,“在家乖乖的,别乱跑。”
陈浅用力点头,看着他扛着竹篮往后山走。他走几步就回头,像只放心不下巢穴的鸟,直到身影钻进晨雾里,她才转身去收拾碗筷。灶台上还温着蒸好的米糕,是昨晚和糯米面时多做的,她切了两块放进食盒,打算等他回来一起吃。
院角的蔷薇又开了两朵,粉白的花瓣沾着露水,陈浅摘了朵别在发间,搬了小板凳坐在槐树下等。野菊水的清香从壶嘴飘出来,混着槐树叶的味道,让她想起第一次喝他煮的薄荷水——那时她还怕他,捏着碗边小口抿,他就坐在对面看着,眼神里的偏执像未开的花苞,藏得严实。
不知等了多久,后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陈浅抬头,看见边伯贤从雾里走出来,竹篮里堆满了金黄的野菊,花瓣上的露珠晶莹剔透,在晨光里闪着碎光。他走到她面前,额角的汗混着露水往下淌,却先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看。”
是朵野百合,洁白的花瓣被他小心地护在怀里,连一点折痕都没有。“在溪边发现的,”他声音带着点得意,“比镇上花店的好看。”
陈浅接过花,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湿凉,忽然想起他以前从不爱给她带花,说“花会谢,不如竹编的长久”。如今他却会为了一朵野百合绕路,只为看她笑弯的眉眼。
“放陶罐里养着。”她把百合插进装着晨露的陶罐,摆在石桌上,“比画还好看。”
边伯贤蹲在她身边,把野菊花倒在竹匾里摊开。阳光渐渐热起来,晒得野菊的香气愈发浓郁,他忽然说:“下午教你编竹篮吧,编个小的,能装你的画笔。”
陈浅眼睛一亮:“你肯教我了?”以前她要学,他总说“我来就好,你别伤着手”,仿佛她是易碎的瓷娃娃。
“嗯,”他低头捡着野菊里的草叶,耳尖有点红,“学会了,以后我不在……”
话没说完就被陈浅打断:“你不会不在的。”她握住他的手,指尖用力,“你说过,要一起过很多日子的。”
边伯贤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反手握紧她,力道大得像是要嵌进骨血里。“对,”他声音有点哑,“不会不在的。”
不在吃的米糕配野菊水,边伯贤把最软的那块米糕递给她,自己却啃着有点硬的边角。陈浅把米糕掰了半块塞进他嘴里,看他含着食物含糊不清地笑,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没有猜忌,没有恐惧,只有野菊的香和米糕的甜。
午后的阳光正好,边伯贤搬来竹篾坐在槐树下,陈浅凑过去学。他的大手握着她的小手,教她把竹篾弯出弧度:“轻点,别太用力,竹篾脆。”他的呼吸落在她耳后,带着野菊的清苦,陈浅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被他低笑按住:“别动,学歪了又要赖我。”
“才不。”她笑着往他怀里躲,竹篾从指间滑落,在石桌上敲出轻响。他捡起来重新递到她手里,指尖故意蹭过她的掌心,痒得她咯咯笑,竹篾又掉了。
“调皮。”他捏了捏她的脸颊,却没再逼她学,自己低头编起来。竹篾在他手里听话得很,很快就现出篮子的形状,他还特意在提手处编了朵小菊花,黄澄澄的,像刚从竹篮里摘下来的。
陈浅趴在他膝头看,忽然发现他手背上的划伤又裂开了,大概是采野菊时被荆棘勾到的。她起身跑进屋里,拿来草药和布条,拉过他的手仔细包扎:“说了别那么用力,你总不听。”
他任由她摆弄,眼神落在她认真的侧脸上,忽然说:“下个月镇上有庙会,带你去看。”
陈浅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他:“真的?”她听说过庙会,有舞龙的,有卖糖画的,还有搭台子唱戏的,只是他以前从不许她去人多的地方。
“真的,”他吻了吻她的指尖,“给你买糖画,买风车,买你想要的一切。”
夕阳西下时,竹篮终于编好了。边伯贤把她的画笔一一放进篮子里,大小刚好,提手处的小菊花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陈浅拎着篮子在院里转圈,像得到新玩具的孩子,边伯贤坐在石凳上看,眼里的笑意比晚霞还要浓。
晚饭是野菊粥,边伯贤往她碗里放了两勺冰糖,甜得恰到好处。陈浅喝着粥,看他把晾干的野菊收进陶罐,忽然说:“等庙会回来,我们酿野菊酒吧?阿婆说菊花酒能安神。”
他正在盖陶罐的手顿了顿,随即点头:“好,听你的。”
夜深时,陈浅被他抱在怀里,听着窗外的虫鸣。他的呼吸很平稳,不像以前总在梦里挣扎。陈浅摸了摸他腕间的红绳,忽然觉得,或许他的病从来不需要药来治,她的陪伴,就是最好的良方。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床头那幅蔷薇画上,也照在他沉睡的脸上。陈浅打了个哈欠,在他怀里蹭了蹭,鼻尖萦绕着野菊和他身上的气息。
她知道,明天醒来,竹蜻蜓还会在窗台上转,野菊水还会在灶上温着,而他会在她身边,像这座沉默的山,永远不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