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葡萄酒在坛子里发酵的第三日,天落了场缠绵的秋雨。陈浅趴在窗边看雨,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发间的木簪——野菊花的纹路被摩挲得愈发温润,带着她发丝的温度。
“在看什么?”边伯贤从身后拥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带着刚从灶间出来的暖意。他手里端着个陶碗,里面盛着刚煮好的姜茶,姜香混着红糖的甜,驱散了雨丝带来的凉意。
“看雨打蔷薇。”陈浅转头,鼻尖蹭过他的脸颊,“你看那几朵新开的,被雨打得垂下头了。”
边伯贤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院角的蔷薇确实被雨水压得弯了腰,粉白的花瓣沾着水珠,倒比平日里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他忽然松开她,转身拿了把竹伞往院里走。
“你去哪?”陈浅连忙拉住他的衣袖。
“把花挪进屋里。”他的语气认真得像在做什么大事,“淋坏了就不好看了。”
陈浅看着他撑着伞蹲在蔷薇丛边,小心翼翼地把花枝连根掘起,用棉布裹住根部的泥土,再抱着花盆往屋里挪。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衬衫贴在背上,勾勒出紧实的轮廓,可他脸上却半点不在意,只专注地护着怀里的花盆,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等把几盆蔷薇都搬进东厢房,他肩头已经湿透了。陈浅赶紧拿了干布给他擦,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嗔道:“傻不傻?花淋湿了还能再开,你冻感冒了怎么办?”
边伯贤任由她擦着头发,忽然低头在她额上印了个吻,带着雨水的清冽:“你喜欢的,就不能淋坏。”
雨声淅淅沥沥,东厢房里弥漫着泥土和蔷薇的清香。边伯贤搬了把椅子坐在花盆旁,看着花瓣上的水珠慢慢滚落,陈浅就坐在他腿上,听他讲后山的故事——讲哪棵树上的野果最甜,哪条溪里的鱼最肥,讲他小时候被蜜蜂蛰了手,哭着跑回家找娘。
“那时候你娘会给你涂什么?”陈浅好奇地问。
“她会摘片薄荷叶子,嚼烂了敷在手上。”他笑了笑,指尖拂过她的手背,“跟你现在给我敷草药一样。”
陈浅忽然想起他从没提过家里的事,只偶尔在梦里听见他含糊地喊“娘”。她轻轻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以后我也给你摘薄荷,给你敷草药,什么都给你做。”
他的身体僵了僵,随即用更大的力气回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哑得厉害:“好。”
雨停时已是傍晚,山坳里升起薄薄的雾。边伯贤去灶间做饭,陈浅就坐在东厢房看蔷薇。她忽然发现有朵花的花瓣上沾着片细小的竹屑,想必是他刚才掘土时不小心蹭上的。她小心地用指尖拈掉竹屑,忽然觉得,这被他护在怀里的蔷薇,倒像极了被他护在身边的自己。
晚饭吃的是南瓜饼,边伯贤特意多放了些糖,外酥里软,甜得恰到好处。陈浅咬着饼看他,见他把自己碗里的南瓜籽都挑出来——她不爱吃这个,他记得比谁都清楚。
“明天雨该停了,”他忽然说,“去溪边捡些鹅卵石回来,给你画石头画。”
陈浅眼睛一亮:“画什么?”
“画蔷薇,画野菊,画竹蜻蜓。”他掰着手指数,“还要画两个小人,一个像你,一个像我。”
夜里睡觉前,边伯贤忽然从柜里翻出个木匣子,打开时里面发出细碎的响声。陈浅凑过去看,见是满满一匣子的竹制品——有歪歪扭扭的竹蜻蜓,有底漏的竹筐,有刻坏了的木簪,还有个没编完的小篮子,篮底刻着个模糊的“浅”字。
“这些是……”她惊讶地抬头。
“刚把你带回来时编的。”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那时候总怕你跑,就想给你做点什么,又手笨,编一个坏一个。”
陈浅拿起那个刻着“浅”字的篮子,指尖抚过模糊的刻痕,忽然明白那些日子他沉默的注视里,藏着的不只是偏执,还有笨拙的温柔。她把篮子放回匣子里,转身抱住他:“都很好看,比现在编的好看。”
他低笑起来,把她抱得更紧。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匣子里的竹制品上,像给那些笨拙的过往,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
第二日天果然放晴了,阳光穿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草地上,亮得晃眼。边伯贤牵着陈浅的手往溪边走,两人的影子在草地上拉得很长,像两条交缠的藤蔓。
溪边的鹅卵石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红的、白的、青的,像散落在地上的宝石。陈浅捡起块扁圆的白石,用指尖蘸了点水,在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这是你。”她举给边伯贤看,“看你笑得眼睛都没了。”
他接过石头,在旁边画了个扎着辫子的小人,手牵着手:“这是你,跟在我身后跑。”
两人坐在溪边画了一下午,石头堆成了小山。边伯贤把画得最好的两块揣进怀里,其余的都装进竹篮。陈浅问他要做什么,他只神秘地笑:“回去给你看。”
回到家时,夕阳正染红半边天。边伯贤把两块石头放进灶膛旁的壁龛里,左右各一块,像两个守着家的小哨兵。“这样做饭的时候就能看见了。”他笑着说,眼里的光比灶膛里的火还要亮。
晚饭时,陈浅忽然闻到坛子里飘出淡淡的酒香。她跑过去掀开坛口的布,野葡萄发酵的酸甜味混着酒香漫出来,让她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快好了吗?”她回头问边伯贤。
“还得等些日子。”他走过来,重新把布盖好,“等庙会那天开封,配着阿婆的梅子酒喝。”
夜深时,陈浅躺在边伯贤怀里,听着窗外虫鸣渐起。他的呼吸平稳,腕间的红绳随着心跳轻轻起伏。她摸了摸灶膛旁的石头画,忽然觉得,他们的日子就像这慢慢发酵的酒,不用急,不用慌,只消慢慢等,就能酿出最醇厚的甜。
月光落在蔷薇花瓣上,也落在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陈浅打了个哈欠,在他怀里蹭了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草木香。
她知道,明天醒来,石头画会在壁龛里守着灶火,野葡萄酒会在坛子里悄悄变甜,而他会在她身边,像这山间的日月,周而复始,温柔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