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开得最盛那日,陈浅是被香醒的。推窗时,见边伯贤正站在院外的老桂树下,竹篮里堆着刚摘的桂花,金黄金黄的,沾着他指尖的温度。晨露落在他发间,混着桂花香,倒比灶上的桂花糕还要醉人。
“醒了?”他抬头笑,睫毛上的水珠轻轻滚落,“快过来帮我捡花瓣,捡完了蒸桂花糕。”
陈浅趿着布鞋跑过去,蹲在他身边捡落在草叶上的桂花。指尖刚碰到花瓣,就被他攥住手:“别用手搓,花瓣嫩,搓坏了就不香了。”他教她用竹篾轻轻扫,桂花落在竹篮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春蚕食桑。
两人蹲在桂树下捡了半篮,边伯贤忽然起身,折了枝最密的桂花,往陈浅发间一插:“这样就更香了。”他低头闻了闻,鼻尖蹭过她的耳廓,痒得她往旁边躲,却被他伸手圈住腰,“跑什么?香得我想咬一口。”
陈浅被他逗得脸红,从竹篮里抓起把桂花往他身上撒,金黄的花瓣落在他肩头,像落了场碎雨。他低笑着任由她闹,等她闹够了,才牵起她的手往回走,竹篮里的桂花随着脚步轻轻晃,香气漫了一路。
灶间很快飘起桂花糕的甜香。陈浅揉着面团,边伯贤就坐在灶门前添柴,看她把桂花拌进面团里,指尖沾着金黄的碎瓣,像落了只停驻的蝶。“少放些糖,”他忽然开口,“你上次说牙酸。”
“知道啦。”她笑着往他嘴里塞了块生面团,“尝尝甜不甜。”他含着面团,眼神落在她沾着面粉的鼻尖上,忽然凑过来,用舌尖轻轻舔了下——面粉的微涩混着桂花的甜,在两人唇间漫开来。
桂花糕蒸好时,桂阿婆正好拄着竹杖来串门。她看着笼屉里白胖的糕点,笑着直点头:“浅丫头的手艺越发好了,比镇上糕饼铺的还香。”边伯贤先给阿婆递了块,又挑了块最软的给陈浅,自己却拿着块边角料慢慢啃,眼睛却一直盯着她,像怕她吃不够。
午后,三人坐在槐树下喝茶。桂阿婆喝着野菊酒,忽然指着窗台上的凤冠:“这是伯贤给你编的?”陈浅点头,阿婆便笑起来,“我就说这孩子藏着心思,去年还问我凤冠该怎么编,我当他闲得慌呢。”
边伯贤的耳尖瞬间红透,低头抿了口酒,没说话。陈浅却听得心头一颤——原来他从那么早开始,就惦记着给她编凤冠了。她悄悄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画着圈,像在说“我知道了”。
桂阿婆走后,边伯贤把没编完的凤冠搬到院里,继续往上面缀桂花。他用红藤把桂花串成细链,缠在蔷薇花瓣旁边,风一吹,香气混着竹篾的清冽,竟比发间的桂花还要动人。陈浅坐在他身边看,忽然说:“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
“不麻烦。”他头也不抬,指尖灵巧地打着结,“要最好看的。”
傍晚时,凤冠终于编好了。边伯贤小心翼翼地把它往陈浅头上戴,红藤的温润,蔷薇的粉白,桂花的金黄,在她发间交相辉映,像把整个秋天都戴在了头上。他后退两步,看得眼睛发直,忽然单膝跪地,像戏文里的新郎官,声音带着点发颤:“好看……像仙女。”
陈浅被他逗笑,伸手扶他起来:“哪有仙女戴竹编凤冠的?”他却不肯起,只仰头看着她,眼底的光比星子还亮:“在我心里就是。”
夜里,陈浅戴着凤冠坐在镜前,怎么看都看不够。边伯贤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喜欢吗?”
“喜欢。”她摸着发间的桂花链,声音软得像棉花,“比任何东西都喜欢。”他忽然低头,吻落在她发间的凤冠上,带着桂花的甜,一路往下,落在她的唇角:“那往后每年都给你编一个,换着花样编,用迎春,用月季,用你喜欢的一切。”
陈浅在他怀里点头,忽然想起刚被他带来山里的那个冬天。那时她缩在冰冷的炕角,听着窗外的寒风,以为日子会永远暗无天日。可如今,她却戴着他亲手编的凤冠,被他抱在怀里,闻着满室的桂花香,像活在最温柔的梦里。
后半夜,陈浅被冻醒,发现边伯贤没在身边。她披了件外衣走出屋,见他正蹲在院角,给那株新栽的薄荷盖稻草。月光落在他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像座沉默的山。
“怎么不睡?”她走过去,把外衣披在他肩上。
“怕它冻着。”他把最后一把稻草盖好,伸手握住她的手,“你看,它跟你一样,得好好护着。”
陈浅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你喜欢的,就不能淋坏”。原来他的温柔从来都这样具体,是护着不被雨淋的蔷薇,是盖着稻草的薄荷,是藏在竹篮里的糖画,是编了又拆的凤冠,是把她放在心尖上,小心翼翼地疼爱着。
回到屋里,边伯贤把凤冠小心地收进木匣,又在里面垫了层桂花干:“这样能香一整个冬天。”陈浅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所谓永远,或许就是这样——有他编的凤冠,有他护的草木,有他在身边的每个寻常日子,像杯温好的野菊酒,初尝微苦,细品却甜得绵长。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并排摆在炕头的石头画上,“岁岁长相守”五个字在夜里闪着光。陈浅靠在边伯贤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鼻尖萦绕着桂花和他身上的草木香。她知道,明天醒来,桂花糕会在瓷盘里散发甜香,凤冠会在木匣里藏着芬芳,而他会在她身边,像这山间的岁月,慢慢流淌,温柔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