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落时,陈浅正趴在窗边看边伯贤扫雪。他穿着件灰布棉袄,袖口磨得发毛,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沙沙响,像在哼支单调的曲子。檐下的冰棱结得老长,晶莹剔透的,被他小心地敲下来,装进陶罐里:“等化了水,给你泡野菊茶,比井水更甜。”
陈浅笑着点头,忽然发现他扫雪的动作慢了些,时不时往屋里看,像怕她跑掉似的。她推开房门跑出去,踩着他扫出的干净路径扑进他怀里:“我不冷,陪你一起扫。”
他连忙把她往怀里裹了裹,棉袄上的雪沫蹭到她脸颊,凉丝丝的。“别冻着。”他解开自己的围巾,绕在她颈间,一圈又一圈,直到把她的半张脸都埋进去,“屋里暖和,进去等着。”
陈浅却不肯,抢过他手里的小扫帚,踮着脚扫窗台上的雪。雪花落在她发间,和那支野菊花木簪混在一起,白的雪,黄的花,倒比院角的腊梅还要好看。边伯贤看着她的背影,忽然丢下扫帚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别扫了,我们堆个雪人吧。”
两人在院心堆了个矮胖的雪人,陈浅给它按上两颗野山楂当眼睛,边伯贤就把自己的旧草帽摘下来给雪人戴上。风一吹,草帽歪歪扭扭的,像个滑稽的老头。陈浅笑得直不起腰,被他趁机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比去年的好看。”
陈浅想起去年的雪天,她还在跟他闹别扭,缩在屋里不肯出来,他就一个人堆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摆在窗台下,像个站岗的哨兵。那时她觉得那雪人丑极了,如今却觉得,那是他笨拙的温柔,像藏在雪地里的种子,等到来年春天,就会长出满院的暖。
雪停时,边伯贤把冻在井里的野葡萄酒搬出来,说“天冷,温着喝正好”。他在灶膛里架起小火,把陶罐放在炭火上慢慢煨,陈浅就坐在旁边看,见他时不时往罐里丢两颗话梅,说“这样不涩”。
酒香混着话梅的酸甜漫出来时,桂阿婆披着棉袄来了,手里拎着个布包:“给你们送点腊肉,炖萝卜吃,暖身子。”她看着灶上的酒罐,笑着直点头,“这酒煨得好,比我那梅子酒还香。”
三人围坐在炕桌旁喝酒,腊肉炖萝卜的香气飘满了屋。边伯贤给陈浅盛了碗热汤,又给阿婆续了酒,自己却喝得很少,总在给她夹菜,像怕她吃不饱。陈浅看着他腕间的红绳,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忽然想起刚给他编红绳时,他总怕绳子松了,夜里偷偷系了又系,如今却坦然地戴着,像戴了枚摘不掉的戒指。
阿婆走后,边伯贤把剩下的酒倒进粗瓷碗,递到陈浅嘴边:“再喝一口,暖暖身子。”她抿了小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人浑身发懒。他忽然低头,吻住她的唇,把嘴里的酒渡给她,带着话梅的甜,在两人唇间漫开来。
“脸都红了。”他捏了捏她的脸颊,眼底的笑像融化的雪水,“是不是醉了?”
“没醉。”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含糊,“就是有点热。”
他低笑起来,把她抱得更紧。窗外的月光落在雪地上,亮得像铺了层银,屋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重叠的画。陈浅听着他的心跳,忽然说:“等开春了,我们在后山种片薄荷吧,这样冬天也能有新鲜的叶子煮水。”
“好。”他吻了吻她的发顶,“再种点蔷薇,种点野菊,种你喜欢的一切。”
夜里,陈浅被冻醒,发现边伯贤没在身边。她披了件外衣走出屋,见他正站在雪人旁边,往雪人手里塞了枝腊梅。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在跟雪人说悄悄话。
“怎么不睡?”她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
“怕雪人冷。”他指着腊梅,“给它添支花,看着暖和点。”他忽然握住她的手,往自己怀里揣,“天太冷,我们回去睡。”
走回屋时,陈浅忽然发现他的手背上又多了道新伤,大概是白天敲冰棱时被划的。她拉着他坐在炕边,找出草药给他敷上,指尖轻轻吹着气:“说了小心点,总不听。”
他任由她摆弄,眼神落在她认真的侧脸上,忽然说:“等雪化了,我给你做个秋千,挂在槐树上,像镇上公园里的那种。”
陈浅眼睛一亮:“真的?”她见过镇上的秋千,木架上缠着蔷薇,人坐在上面荡起来,像要飞起来似的。
“真的。”他把她拉进怀里,盖好被子,“到时候给你编个竹筐当座位,垫上棉花,坐多久都不硌。”
后半夜,雪又下了起来,落在窗纸上沙沙响。陈浅靠在边伯贤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有喝不完的暖酒,有堆不完的雪人,有他在身边,再冷的冬天也像裹着层棉花,软乎乎的,暖融融的。
她摸了摸枕边的凤冠木匣,里面的桂花香还没散,像藏了个不会过去的秋天。她知道,明天醒来,雪人会戴着草帽站在院心,腊梅会在雪地里开得更艳,而他会在她身边,像这落不尽的雪,把每个冬天都填得满满当当,带着藏不住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