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漫上山坳时,陈浅在整理药箱时翻出了去年晒干的野菊。黄澄澄的花瓣还带着清苦的香,她忽然想起边伯贤说过要酿野菊酒,便搬了板凳坐在灶间,仔细挑拣着花瓣里的草屑。
“在忙什么?”边伯贤从外面回来,肩头落着几片槐树叶,手里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新摘的柿子,红得像小灯笼。他凑过来,鼻尖蹭过她的发顶,“又在弄你的宝贝野菊?”
“要酿酒了呀。”她举起片完整的花瓣给他看,“你看这朵多好,泡在酒里肯定香。”他忽然握住她的手,往竹篮里指:“先吃个柿子,刚从后山摘的,软甜。”
陈浅咬了口柿子,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被边伯贤用指尖擦掉,指腹带着点黏腻的甜。“慢点吃,”他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没人跟你抢。”阳光从灶间的窗棂漏进来,照在他手腕的红绳上,和柿子的甜香缠在一起,暖得人心头发涨。
酿野菊酒的坛子早就洗干净晾透了,陈浅一层花瓣一层冰糖地往坛子里铺,边伯贤就在旁边帮她扶着坛子,偶尔递块冰糖给她尝。“少放些,”他看着她往坛子里倒冰糖,“太甜了不好喝。”
“就不。”她笑着往他嘴里塞了块冰糖,“要甜一点,像我们的日子。”他含着冰糖,眼底的笑意漫出来,像浸了蜜的秋阳,连眼尾的红痣都染上了暖意。
封坛时,边伯贤非要在坛口系上根红绳,和他腕间的那根一模一样。“这样酒就知道,是我们一起酿的。”他系得认真,绳结打得和她给他系的那个蝴蝶结如出一辙。陈浅看着那晃动的红绳,忽然想起他说过的“岁岁长相守”,原来他把所有的念想,都系在了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物件上。
午后,两人坐在槐树下的石桌上剥栗子。后山的栗子熟了,边伯贤昨天摘了满满一竹篮,壳上还带着新鲜的刺。他用小刀把栗子壳撬开,指尖被扎出了几个小红点,却半点不在意,只专注地把剥好的栗子仁放进陈浅手里的瓷碗里。
“你也吃。”陈浅抓了把栗子仁往他嘴里塞,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咀嚼,像只偷食的松鼠。他忽然凑过来,在她唇角亲了下,把栗子的甜渡给她,低声说:“比糖还甜。”
秋风卷起槐树叶,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陈浅看着他认真剥栗子的侧脸,忽然发现他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像落了点早来的霜。她伸手替他把头发理了理,轻声说:“明天我给你编个新的发带吧,用后山的红藤,衬得你年轻些。”
他抬头笑,眼里的光比秋阳还亮:“好啊,你编的什么都好。”他忽然放下手里的栗子,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支木梳,梳齿被打磨得光滑温润,梳背刻着朵小小的野菊花,和她发间的木簪正好配成一对。“前几天劈柴时攒的桃木,刻了把梳子给你。”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梳头发时能用。”
陈浅接过木梳,指尖抚过梳背的纹路,忽然想起他第一次给她编的竹筐,粗糙得硌手,如今却能把木梳刻得这样精巧。原来时光真的能打磨一切,包括他的手艺,他的偏执,和两人之间那些曾经尖锐的棱角,都被岁月磨成了温润的模样。
傍晚时,桂阿婆送来一篮新蒸的桂花糕,说“配野菊酒正好”。三人坐在院里的竹榻上,看夕阳把山坳染成金红色,阿婆忽然指着天边的晚霞说:“你们看,那云像不像凤冠?”
陈浅抬头望去,果然见天边的晚霞层层叠叠,像极了边伯贤给她编的那顶凤冠,红的像藤,粉的像蔷薇,金的像桂花。边伯贤握紧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说:“比凤冠好看,像给你戴的。”
夜里,陈浅被窗外的秋虫吵醒,见边伯贤正坐在炕边,借着月光给她磨那把木梳。他的指尖在梳齿间轻轻摩挲,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稀世珍宝。“怎么还不睡?”她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
“想把梳齿磨得再光滑些,别刮着你的头发。”他回头看她,眼底带着点红血丝,“你头发软,得仔细些。”陈浅忽然想起刚来时,他总怕她扯断头发,给她梳头时轻得像拈着羽毛,如今这份小心没变,只是从怕她疼,变成了怕她不舒服,像杯温了又温的茶,始终保持着恰好的暖意。
她拉着他躺下,把木梳放在枕边:“明天再磨,现在陪我睡觉。”他顺从地躺下,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呼吸带着栗子的甜香。“等野菊酒开封了,”他忽然说,“我们去后山看红叶,那里的枫叶红得像火,比镇上的戏台子还好看。”
陈浅在他怀里点头,听着窗外渐起的风声,忽然觉得,所谓岁月静好,不过就是这样——有他剥好的栗子,有他刻的木梳,有一起酿的野菊酒,有说不完的寻常话,把每个秋天都过成了酿在坛里的酒,越久越醇厚,越品越香甜。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炕头的石头画上,“年年皆平安”五个字在夜里闪着温柔的光。陈浅打了个哈欠,在他怀里蹭了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草木香和栗子的甜。她知道,明天醒来,瓷碗里的栗子仁会等着被煮成粥,木梳会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而他会在她身边,像这山间的秋阳,不炽烈,却足够温暖,照亮一个又一个,有彼此的晨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