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后,日头毒得像要把人烤化。边伯贤在院角搭了个竹棚,铺了层厚厚的槐树叶,说“这样你纳鞋底时就晒不着了”。陈浅坐在竹棚下,看他把井水湃过的西瓜搬到石桌上,用刀轻轻一劈,红瓤裂开来,甜香漫了满院,像把整个夏天的甜都装在了瓜里。
“快吃,”他挑了块最红的递到她手里,指尖沾着瓜汁,“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凉着呢。”陈浅咬了口西瓜,冰凉的甜汁顺着喉咙滑下去,看他坐在对面啃瓜,汁水沾在下巴上,像只偷吃的熊。她伸手替他擦掉,指尖被他顺势握住,在掌心轻轻摩挲。
“下午去溪边洗澡吧?”他忽然说,眼里闪着点期待,“水凉,能解暑。”陈浅想起去年夏天,他也是这样提议,却怕她害羞,只在溪边守着,自己不敢靠近,如今却敢坦然说出,像藏了许久的心事终于敢说出口。
溪边的水果然凉丝丝的,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石头踩上去正好。边伯贤在下游洗竹筐,陈浅就在上游玩水,看小鱼从脚边游过,忽然觉得这样的画面比画里的还惬意——他不再是那个时刻紧绷的少年,她也不再是那个胆战心惊的姑娘,两人像山间的草木,自然而然地依偎在一起。
洗好的竹筐晾在石头上,边伯贤忽然从水里摸出颗鹅卵石,递到陈浅面前:“给你,这颗圆得像你煮的汤圆。”石头被水浸得发亮,陈浅接过来,在上面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又丢回他手里:“给你当宝贝。”他真的把石头揣进怀里,像揣着什么稀世珍宝。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边伯贤手里拎着湿漉漉的竹筐,陈浅就牵着他的另一只手,看晚霞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你看那朵云,”她指着天边,“像不像你编的竹蜻蜓?”他抬头看了看,忽然笑了:“像,不过没我编的结实。”
晚饭吃的是绿豆汤,边伯贤往里面放了些冰糖,冰镇过的汤甜得清冽。陈浅喝着汤,看他把晒干的艾草收进布袋,说“晚上给你熏蚊子”。他的指尖被艾草叶割出细小的伤口,却浑然不觉,只专注地把艾草捆成小把,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
夜里,艾草的清香在屋里弥漫。陈浅靠在边伯贤怀里,听着窗外的蝉鸣,忽然说“我想学游泳”。他立刻坐起身,眼里满是紧张:“溪水太深,危险。”
“有你在呢。”她拉着他的手晃了晃,“你教我,肯定不会出事。”他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点头,却把条件说得清清楚楚:“只能在浅水区,我牵着你的手,不许乱扑腾。”
接下来的几日,边伯贤每天都带陈浅去溪边学游泳。他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双手牢牢牵着她,教她划水的姿势。陈浅总学不会,一紧张就往他怀里钻,把他的衣襟都泡湿了。他也不恼,只低笑着把她搂得更紧:“别怕,有我托着你。”
蝉鸣最盛的那个午后,陈浅终于能松开他的手,在浅水区扑腾着游几步。边伯贤站在水里看着她,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像看着自己精心培育的花终于开了。她游到他面前,忽然往他脸上泼水,水珠溅在他眼尾的红痣上,像颗晶莹的泪。
“学会了就调皮。”他笑着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以后不许独自去深水区,听见没?”陈浅在他怀里点头,鼻尖蹭过他湿漉漉的衬衫,闻到阳光和溪水混合的味道,忽然觉得,所谓安稳,就是有个人愿意牵着你的手,陪你学不会的事,护你闯不过的关。
入秋前,溪边的菱角熟了。边伯贤划着竹筏带陈浅去采摘,他站在筏上,用长杆把菱角藤拉过来,指尖捏住菱角的尖角轻轻一拧,青紫色的菱角便落进竹筐里。陈浅坐在筏尾,把菱角壳剥开,嫩白的菱肉递到他嘴边,看他含着菱肉笑,眼里的温柔像漾开的水波。
竹筏在水面漂着,像片叶子。陈浅看着远处的山影,忽然说“我们永远这样好不好”。边伯贤手里的长杆顿了顿,回头看她,眼底的光比菱角的白还亮:“好,永远这样。”他把她拉到身边,在她额上印了个吻,带着菱角的清冽,“从春到夏,从秋到冬,一直这样。”
夕阳西下时,竹筐里的菱角堆成了小山。边伯贤把陈浅抱上河岸,自己才跳下来,竹筏系在岸边的柳树上,随着水波轻轻晃。陈浅看着他拎着竹筐的背影,忽然想起刚来时他沉默的样子,如今他的背影里没了紧绷的线条,只剩下踏实的温暖,像这山间的土地,沉默却可靠。
夜里,菱角的清香在灶间弥漫。边伯贤把菱角煮熟了,剥了满满一碗递给陈浅。她吃着菱角,看他坐在对面给竹筏补漏洞,竹篾在他手里翻飞,像在编织一个安稳的未来。窗外的蝉鸣渐渐稀了,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炕头的石头画上,“年年皆平安”五个字在夜里闪着温柔的光。
陈浅知道,明天醒来,竹筏会在溪边等他们,菱角会在瓷碗里留着余温,而他会在她身边,像这流转的四季,把每个寻常的日子,都过成藏着甜的诗。